除夕那天早上,林栖是被她妈剁饺子馅的声音吵醒的。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又密又实,猪肉和白菜在刀刃底下被剁得绵烂,声音从厨房穿过客厅,穿过她虚掩的房门,一直钻进被窝里。她摸出手机,群里苏甜已经发了七八条消息,最新一条是陆星辰拍的——窗外大雪,院子里的腊梅被雪压弯了枝,配文三个字:“下雪了。”苏甜秒回:“我们这也下了!”又@林栖问下没下。林栖拉开窗帘,外面是铅灰色的天,没有雪,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对面楼顶的冷凝水在往下滴。她拍了张照片发群里。苏甜说你们那怎么不下。陆星辰说可能是局部地区有雪。苏甜说你不要每次都用天气预报的口气说话。陆星辰说那怎么说。苏甜说你就说“可惜你们没看到雪”,加个叹号。陆星辰说,可惜你们没看到雪!林栖笑得把手机扣在床上。
下午江辞来了。他爸开车送他过来的,车停在楼下,他爸摇下车窗跟林栖她爸打了个招呼。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寒暄了两句关于天气和路况的话,然后江辞他爸说晚上过去吃年夜饭,林栖她爸说行,菜都备好了。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但两个人都很自然地接受了今年除夕要一起吃这件事。从去年两家人第一次坐在一张圆桌上吃饭,到今年直接合在一起过年,进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江辞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四个袋子——两盒茶叶,是他爸让带的;一盒糕点,是他妈做的年糕,昨天蒸好今天切块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袋子装的是烟花棒,细细的,银色包装,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林栖接过年糕,说阿姨太客气了,他说不是客气,我妈说年糕必须自己蒸的才吉利,外面买的不算。她说那这烟花棒呢。他说我买的,上次在冰雪游乐园你说那种大烟花好看归好看但太远了,没有拿在手里的实在。她低头看那包烟花棒,银色包装上印着“手持冷烟花,安全环保”,旁边画了一颗星星,跟她在化学课本扉页上画的那种星星差不多。
傍晚两家人正式会合。江辞他爸穿了一件藏青色高领毛衣,是他妈逼他换的,据说出门前还在镜子前面站了片刻。他妈围了条羊绒围巾,进门先夸林栖家的窗花剪得好。林栖她妈穿了件枣红色呢子短外套,头发刚去理发店吹过,刘海蓬蓬的。两位妈妈在客厅坐下,捧着她爸泡的铁观音,暖气片把茶几上的橘子皮烤得微微发卷。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里正在放春晚后台采访,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演员对着镜头说过年好。厨房里两个父亲并排站着,一个负责切卤牛肉,一个负责调蘸料。江辞他爸问生抽还是老抽,她爸说蘸料用生抽,老抽上色太重。他说那醋放不放。放,少一点。蒜呢。也少一点,多了抢味。对话内容仅限于调料配比,但配合得意外默契,切牛肉的刀工很匀,调蘸料的比例很准,像两个合作多年的后厨师傅。
林栖和江辞被从厨房里赶了出来。她妈说厨房站不下四个人,你们出去摆碗筷,顺便把瓜子盘装满。她端着一盘瓜子站在客厅茶几旁边,用腿把茶几抽屉顶回去。他站在她旁边把桌子上的果皮收进垃圾桶。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碎纸屑从楼下飘上来,贴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说下雪了。他抬头看,真的下了,很小,一粒一粒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她往窗户边走了两步,看着外面飘着的碎雪和鞭炮红屑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又落回地上。
年夜饭是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吃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炖鸡汤,中间放着一大盘饺子,是她妈和江辞他妈下午一起包的,猪肉白菜馅,褶子捏得一模一样。她爸开了瓶白酒,给江辞他爸倒了一杯,给江辞也倒了小半杯。江辞双手接过去,这次喝的时候没有像去年那样辣得满脸通红,只是耳朵尖还是红了。她爸端杯说今年是两家人第一次一起吃年夜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江辞他爸站起来碰了一下杯,杯沿比林栖她爸的杯子低了半寸,说这些年江辞比以前开朗多了,以前问他什么都只说一个字,现在回家会主动说学校里的事,我知道这些变化是你们家林栖带来的。林栖她妈在对面听着,筷子悬了一下,夹了块鱼放进江辞妈妈的碗里。
林栖低头吃饺子。第一口就咬到了硬币——五毛钱,莲花图案,洗得亮闪闪的。她妈眼睛发光,说去年也是你吃到,今年又是你,运气好。江辞在桌子底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膝盖。她抬头看他,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我的。去年他在她家吃饺子也吃到一枚硬币,当场就放在她碗边。今年这枚她没给他,她把硬币放在他碗边。他低头看了看那枚油亮亮的五毛硬币,拿起来擦了擦,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快零点的时候,她爸和江辞他爸还在客厅下象棋,棋盘边上搁着一盘花生米和两杯浓茶。两个妈妈在沙发上看春晚,声音调得不大,但点评节目很认真。林栖拍拍江辞的胳膊,朝门口努了努下巴。
两个人裹上羽绒服下楼。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响。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雪还在下,比傍晚时密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下雪花像碎碎的棉絮,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水泥地上的鞭炮红屑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花棒,拆开塑料包装,抽出一根。他拿出打火机,单手拢着火苗凑上去,引线嘶嘶响了,然后整根烟花棒亮起来。金色的小火星往外溅,刺啦刺啦的,不算壮观,但很亮。他把点好的那根递给她,又从她手里抽出一根新的凑到她的烟花棒上接着点。两根一起亮,火星映在雪地上,也映在他们眼里。
她拿着烟花棒在空中画了一颗星星。金色的轨迹在夜色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但她知道他看见了。因为她画完之后他接着画了一颗,和她那颗星星并排。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圆圈,把两颗星星圈在一起。
“新年快乐。”他说。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整片烟火,零点到了,春晚主持人的倒计时被窗户关在屋里,只有烟花炸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转头看他,烟花的光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的,但他眼睛里的那颗星星没有闪,一直在那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星星的。”她问。
“看你画了好几年。高三晚自习你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草稿纸角上画了一颗。我拿尺子量过,每个角的夹角是一百四十四度。后来就学会了。”
“你用尺子量我的星星。”
“对。还算了黄金分割比。”
她想说他是不是永远都会这么认真,连偷偷学她画星星都要量角度。但她没说出口。因为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耳朵尖在烟花棒的光里和去年一样红。她把手里那根即将燃尽的烟花棒举高,在他头顶也画了一颗星星。火星在最后那一笔收尾时恰好熄了,但她的手指还在空气里走完了那个一百四十四度的锐角。他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吻住了她。烟花在头顶炸开,大雪落在他们肩上,她的后脑勺抵着他冰凉的手掌,嘴唇上有橘子糖的味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吃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