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寒假回家

大二上学期的寒假,林栖是跟江辞一起回家的。

高铁票是一起订的,她靠窗他坐旁边,和去年一样。行李箱里装着她妈点名要带的几本专业书,还有江辞他爸点名要的两盒茶叶。苏甜和陆星辰比他们早一天到家,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说家里暖气太足热得想穿短袖,又说她妈做的排骨太好吃了问他们什么时候到要不要留一点。陆星辰回:“留一点的意思是你已经快吃完了。”苏甜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到家第二天,林栖她妈就把她叫进了厨房。不是帮忙端菜,不是剥蒜,是正经谈话。周秀兰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灶台前翻红烧肉,锅铲一下一下推着酱油色的肉块,声音被油烟机盖得有点模糊,但每个字林栖都听得很清楚。

“你爸跟我说,找个时间跟小江家吃顿饭。”

林栖正往盘子里码炸好的春卷,手指在春卷皮子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隔着灶台上升腾的热气看她妈。她妈没回头,锅铲还在肉块中间推来推去。语气跟聊今天菜价差不多,说你们也谈了快三年了,两家大人还没正式坐在一起吃过饭,说不过去。

“我爸提的?”林栖把春卷盘子放在灶台边上。她妈嗯了一声,说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得跟铁皮似的。能让他主动提这种事,说明他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道坎了。

林栖想起去年除夕,她爸给江辞塞红包,还嘴硬让她别说是他给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后来才慢慢琢磨出来——他不是不好意思,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考察。从高二红榜上那个名字,到高考出分那天她妈报分数时他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再到大年初一江辞来拜年他主动泡铁观音。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当天晚上她给江辞发消息,说我爸想请你爸妈吃饭。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我爸刚在客厅走了好几圈。”她噗嗤笑出来,问他走了几圈。他说至少七八圈。又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他只是在想穿哪件衣服。

两家聚餐定在腊月二十八,地点是林栖她妈选的——小区对面那家湘菜馆,开了十几年,老板跟她妈认识,给留了个靠窗的圆桌。窗玻璃上贴着红色的窗花,暖气片烧得热烘烘的,桌上一转盘凉菜已经摆好,海带丝、花生米、酱牛肉,中间空着的位置是留给热菜的。

江辞一家先到。他爸穿了件深灰色呢子外套,里面是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次这么正式还是送江辞大学报到那天。他妈穿一件枣红色毛衣,领口别了一枚小花胸针,手里提着两盒茶叶和一个果篮。林栖她爸迎上去,两个父亲握了一下手。动作都有点僵硬,像两个不太熟的男人在完成某种必要的外交礼仪。

林栖她妈接过果篮,说破费了破费了,快坐。江辞他妈说你太客气了,上次你给的辣椒酱我们还没吃完。两个妈妈很自然地聊起来,从辣椒酱聊到做法再聊到哪个菜市场能买到好辣椒。妈妈们似乎都有这种本事,能在任何场合找到话题。

江辞坐在林栖旁边。桌子底下,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她转头看他,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在轻轻敲着。他一紧张就敲手指,从高中转笔到现在,这个小动作就没变过。她把自己那杯温水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桌子底下,她用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小炒肉、红烧肉、酸豆角鸡杂,湘菜的香辣味把整个包厢烘得暖融融的。两个父亲开始还有些拘谨,各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偶尔端起酒杯碰一下,话不多。几杯酒下肚之后,气氛松了。

江辞他爸说他以前想让江辞学法律,因为自己就是干这个的,觉得这条路稳当。后来江辞非要学物理,他气得够呛,在家拍过桌子,说你以为搞物理能当饭吃?后来发现这孩子是真喜欢,大二上学期发了一篇SCI,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还是很高兴。他说我看了半天,就认出署名那三个字。林栖她爸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又说“学物理的男孩子踏实”,和他去年在红包里放的六张崭新的钞票一个意思。

林栖她妈和江辞他妈聊得更热络。两个妈妈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不高,但表情生动。话题从“你们家林栖真懂事”到“你们家江辞才省心”,再到“省什么心从小到大没让人操过心”——江辞他妈说到这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嘴角在笑,眼睛却有点亮晶晶的东西。林栖她妈给她倒了杯茶,说我这个闺女,从小就倔。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她爸以前还担心,说一个女孩子学建筑太累了,她说那是她选的,累也认。

吃到后半段,林栖她爸忽然放下筷子。桌面上安静了片刻。他端起酒杯,对着江辞他爸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又朝江辞他妈点了点头。

“我们家丫头,脾气倔。从小就这样。她要是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她。她要是愿意,谁也拦不住。”他停了一下,声音不算大,但整桌人都安静了,“这两个孩子的事,我当爹的没意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江辞他爸站起来,把自己杯里的酒倒满,跟林栖她爸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声响。他说:“你尽管放心。我们家的规矩,儿媳妇比儿子重要。”

林栖她妈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鱼,但夹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江辞他妈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林栖看着那两张并排的纸巾,喉咙有点发紧。原来两家变成一家,就是从一张圆桌、几道菜、两个碰杯开始的。

吃完饭两家人一起往外走。林栖和江辞跟在后面。冬天的夜风很凉,两个妈妈在前面还在聊过年买什么年货,两个父亲的背影挨得近了些,不知在说些什么。路灯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铺在人行道上。他走在她右边,脚步放得很慢。他忽然说,你爸刚才敬酒的时候,我没敢看他眼睛。她问为什么。他说怕自己也会跟着哭,他妈上次哭还是他小学毕业那年。林栖低头看着路面,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远处有人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的,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炸开又落下。她在心里说,爸,谢谢你。你从来不说软话,但刚才那杯酒,什么都说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偷藏一颗橘子糖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