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二上期末

十二月底,大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周来了。

建筑系的大二上不是吃素的。构造课要背几十种墙身节点,建筑物理要算声光热,设计课交完茶室之后又接了一个小住宅,图纸摞起来能当砖头用。林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从绘图教室回来,回到宿舍还要再看一小时构造笔记,看到眼皮打架才关灯。陈瑶说她做梦都在背防水层的做法,什么正置式倒置式,半夜突然坐起来说了一句“卷材搭接不少于一百毫米”,然后又倒下去继续睡了。林栖完全不记得,但她信——构造课真的能把人逼疯。

江辞那边也不轻松。量子力学和电动力学两门专业课挤在同一周,加上导师布置的学期论文要赶在元旦前交初稿,他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连去食堂吃饭都嫌浪费时间。但不管多忙,他每天会做一件事:晚上给她送夜宵。

不是外卖,是他从食堂打包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关东煮,用保温杯装着热汤,骑车穿过大半个校园送到绘图教室楼下。他也不上去,就在路灯底下等,发消息说“下来了”。她裹着羽绒服跑下来,他把袋子递给她,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里面是一个热乎乎的饭盒。

“今天是什么。”

“赤豆小圆子。食堂新上的。甜的你尝尝。”

“你又骑车过来的。”

“骑车快。”

“你论文不是还没写完。”

“差个结尾。先给你送。”

她接过饭盒,热乎乎的,在十二月的冷风里烫着她的手心。他说趁热吃,我走了。然后骑上车,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拐角处。她端着小圆子上楼,打开盖子,甜糯的热气糊了她一脸眼镜片。陈瑶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们物理系那位天天送夜宵,我们建筑系的人已经被他惯坏了。林栖说怎么就惯坏你们了,陈瑶说上次我男朋友来接我,空手来的,我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考构造课那天早上,林栖四点就醒了。不是闹钟闹的,是自己醒的。窗外天还是黑的,宿舍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默背墙身节点的构造层次——饰面层、防水层、保温层、隔汽层、结构层。她闭着眼睛背了两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保温层和防水层的位置背反了,干脆坐起来打开台灯翻书确认了一下,然后又躺回去。

上午的考试不算太难,但题量大,她写到最后一分钟才停笔。交卷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中指侧面那层薄茧子被笔压得泛白。出考场打开手机,江辞的消息在十分钟前就发过来了:“考完了直接来二食堂。买了饭,占了你喜欢的靠窗位置。”她背着书包往食堂走,穿过操场上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路的同学,推开食堂厚重的塑料门帘,暖气迎面扑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拉面,旁边位置上也放了一碗,热气已经不冒了,但他没动筷子。她在对面坐下,他把她那碗推过来,又把筷子掰好递给她。拉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所有人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高兴,是“终于结束了”的虚脱。苏甜在群里连发了六个“考完了”的表情包,陆星辰附和了一句“放假了”,苏甜说还没放,成绩还没出。陆星辰说出不出都一样,反正你又不会挂科。苏甜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挂。陆星辰说我帮你复习了三天重点,你要是挂了,我比你先崩溃。林栖在群里回了一句“下学期见”,然后关掉手机。

她没有急着回宿舍收拾行李。而是走到物理系楼下,给江辞发了条消息:“考完没。”秒回:“刚交卷。电动力学。你在哪。”她说在你楼下。过了一小会儿,他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领口,脸上还有刚考完试那种微妙的倦意,但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老路往宿舍区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上个月,他在这里跟她说了很多事——从高二调座位到那张红榜照片,每一件都是他藏了很久的。她当时把脸埋在他胸口,说她把橘子糖的糖纸、他的便签、从高二到现在的银杏叶全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改天拿给他看。后来她一直没机会。期末太忙,那个铁盒子压在宿舍抽屉最里面,上面摞着厚厚的构造笔记和设计草图。

“你在这等我一下。”她对江辞说。然后跑回宿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把那个铁盒子翻出来。铁盒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边角磕掉了一点漆,是她妈以前装针线的。盒子有点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抱着盒子跑下楼,江辞还站在篮球场边上等她。

他们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铁盒子放在她膝盖上,她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他高三写的那张便签——解法一、解法二、解法三,最后一行“早点睡”被划掉了,又没划干净。她拿出来放在他手上。便签下面是一张糖纸,橘子味的,已经压得很平,糖纸边缘有些皱褶,是那颗她在高考前天台上拿到、高考三天一直放在笔袋里没舍得吃的糖。糖纸下面是一片银杏叶,高二那年他在图书馆门口接住的,叶脉还很清晰,边缘干得发脆,颜色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深棕。再往下是各种票根——高考前一起在滨江广场跨年的倒计时照片(她打印出来的,已经有点褪色),他和她并列第一的那张红榜照片(跟便签一个年代),大学报到那天从学校所在城市到家乡城市的高铁票根,两张,挨着,座位号一个A座一个B座。

“你还留着这个。”他拿起那张糖纸。糖纸很薄,几乎透明,透过它能看到他手指的轮廓。“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高二。你第一次给我橘子糖的时候。那颗我吃了,糖纸洗了晾干,放在铅笔盒里。后来慢慢多了,就找了我妈这个旧盒子。”

他把糖纸小心地放回去,又拿起那张高铁票根。“去年的票。你还留着。”他的手指在票根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光秃秃的梧桐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上,也落在铁盒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上。高中的便签、高考的糖纸、大学的票根,全堆在一起,每一件都有他的名字。

“你说你藏了很多事,”她说,“这些是我藏的事。从高二到现在,每一次你对我好,我都留了一样东西。不是故意的。是每次收到的时候就舍不得扔。后来就攒成习惯了。”

他低头看铁盒子。便签、糖纸、银杏叶、票根,大大小小,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但每一件都是他从高二到现在的证据。他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翻到背面。划掉的那行字他记得——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自习,她回头问他借橡皮,他还了,然后在便签上写了“早点睡”。写完觉得太明显了,又划掉了。

“这一张,”他说,“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张便签。那时候我还没跟你坐前后桌。你还坐在第二排,我在倒数第一排。你每天学到很晚,黑眼圈越来越重。我想跟你说少熬夜,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写了这个。”

他把便签翻过来,正面那三种解法还在,铅笔字迹有些淡了,但还是清清楚楚。他把便签放回铁盒子,又把那片银杏叶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放下银杏叶,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上有一颗橘子糖,放在她手心。跟高二第一颗一样。“以后还会有很多便签、很多糖、很多票根。这个盒子装不下了,就再找一个。两个不够就三个。”她低头看糖,又看看他,没说话。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从舌尖漫上来。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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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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