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季的时候,江辞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就是重感冒。九月底下了两场雨,气温骤降,他实验室和宿舍两头跑,穿得单薄,又连续熬了几个晚上改论文,免疫系统直接罢工。开始只是打喷嚏,他拿纸巾堵着鼻子继续跑数据,谁劝都不听。隔了一天开始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整个人像块刚出炉的铁,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同门硬把他从实验室架回了宿舍,临走他还把实验记录本揣在怀里,生怕丢了。
林栖知道的时候正在上建筑构造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她低头瞄了一眼——江辞室友发的,语气很急:“学姐,江辞发烧了,他不肯吃药,说睡一觉就好。你管管他。”她盯着屏幕,把“不肯吃药”那四个字看了两遍。然后举手跟老师请假,说男朋友发高烧,得过去一趟。老师点点头,她拎起帆布包就从后门出去了。
去物理系宿舍的路上,她绕到校医院买了一堆东西:退烧药、退热贴、酒精棉片、板蓝根冲剂。又去水果店挑了几个梨。老板娘看她风风火火的,说你这是去探病?她说对,老板娘说梨好,止咳化痰。她付了钱,又想起他发烧肯定没胃口,折回去买了盒原味苏打饼干。然后给他发消息:“躺好。别乱动。我过来了。”他回:“我没事。”她没再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步子又快了两拍。
物理系宿舍楼她没进去过,但知道是哪一栋。之前他量过的那一千二百米,终点就是这栋灰扑扑的旧楼。楼下宿管大爷看见她,问找谁。她说四楼江辞,发烧了,我来送药。大爷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眼神太坚决,不像来串门的,挥挥手让她上去了。楼梯间光线暗,墙上贴着“上下楼梯靠右走”的红字标语,被梅雨洇得有点模糊。她一口气爬上去,到四楼的时候喘了两秒,然后敲了门。
开门的是江辞的室友,戴眼镜,瘦高个,手里还攥着刚才发消息的手机。看见她像看见救星,小声说人烧到三十九度了,盖着被子还在发抖,就是不肯吃药。说从小到大感冒都是硬扛的,吃药没用。林栖说谢了,接下来交给我。
她推门进去。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其他两个室友大概被支走了,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江辞蜷在靠窗的下铺,裹着被子,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打湿了,贴在脑门上。他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重又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满的,没动过。旁边搁着退烧药,铝箔包装,一颗都没掰下来。
她在他床边坐下,先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烫。手心贴上去,更烫,烫得她心揪了一下。他感觉到触碰,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看见她。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蒙了一层水雾,平时那种笃定的光被烧得有点涣散。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擦木头。
“你室友说你烧到三十九度不肯吃药。”
“吃药没用。睡一觉就好。”
“上次你发烧是什么时候。”
“高三。”
“那次吃药了吗。”
他沉默了一瞬。就这一瞬,林栖知道他高三那次也没吃。她看着他,这个人永远在照顾别人——她画图磨红手指他备着医用胶带,她熬夜画图他送夜宵,她每次生病他都比她自己还紧张。轮到自己生病了,连颗退烧药都不肯吞。不是倔,是不习惯被人照顾。
她没再劝他。把退烧药从铝箔里掰下来,动作很干脆,然后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没张嘴,她也没移开。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从水房打了热水回来,拖鞋啪嗒啪嗒响。过了片刻,他张开嘴把药片含了进去,她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又喂他喝了两口水。水从他嘴角漏了一点出来,她用纸巾擦掉。她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被发烧蒸出来的热气,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上次她离这么近是什么时候?去年军训,他把花露水塞进她手里,说“我妈寄的,我用不着”。
“躺好。”她把他身后的枕头垫高了一点,然后把退热贴撕开,贴在他额头上。退热贴是凉性的,贴上去的时候他眉心动了一下。她说凉吗,他说有点。然后又说,舒服。
她把梨削了。皮削得很完整,长长一条没断,掉在垃圾桶里的时候卷成了一圈。以前削梨皮老是断,这次特意削慢了一点。削好之后切成小块放在饭盒里,端到他面前。他问梨哪来的,她说校门口买的,老板娘说梨止咳。他说你还问老板娘了。她说对,她说梨好,我就买了。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说挺甜的。她说你鼻塞还能尝出甜味。他说能的,尝得出来。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宿舍里只有床头灯橘色的光,把他的轮廓泡得很柔和。他靠在床上,她坐在床沿,腿挨着他盖的被子。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还是烫的,比平时更干燥,指节上的茧子蹭着她的指节。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有力气了一点。“高二那次调座位,”他说,“是我去跟老郑提的。”
林栖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住了。“老郑不是说是他自己安排的吗。”
“我跟他说的。我说按成绩排,方便互帮互助。他以为我想跟你较劲。其实不是。”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窗外路灯亮起来了,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光,正好落在床沿上,照着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我只是想坐你前面。不是较劲,就是想离你近一点。”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高烧的嗓子里挤出来的,但很清楚。“那时候不敢跟你说。写在便签上,划掉了。写在化学课本上,也划掉了。老郑问我是不是想跟你较劲,我说是。就这一个谎,骗了他三年。”
林栖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虎口有一道做实验时被镜架夹到的红痕,还没消。高二开学那天她抱着一摞书往后排走,坐下来的时候马尾扫过他的桌面,他在后面“啧”了一声。她以为他是嫌弃,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嫌弃。那是心里有事。
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一根一根摸他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摸过去,最后停在无名指上。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她俯下身,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嘴唇贴着他发烫的掌心。
“以后发烧要吃药。”
“嗯。”
“明天量体温,超过三十八度就贴退热贴,别等我过来。”
“好。”
“还有——那个谎,我不信。”
他睁开眼。她抬起头,他的掌心还贴着她的脸,体温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脸颊上。“你说的那些话,不管是写在便签上的,还是化学课本上的,还是跟老郑撒的谎——我都信。”她笑了一下,眼睛在橘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所以你不用再藏了。从高二到现在,你藏了什么,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