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二开学

九月,大二了。

苏甜在群里喊了一整个暑假“不想开学”,报到那天却是第一个到校的。她在群里发了张宿舍楼的照片,配文:“我到了。你们人呢。”陆星辰回:“还在高铁上。信号不好。”江辞没回。林栖也没回——她正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声,腾不出手。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对校园熟悉起来。林栖不再需要导航,闭着眼都能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她知道食堂哪个窗口打饭快,知道图书馆哪层空调最足,知道工科楼五楼绘图教室晚上几点熄灯。她甚至能认出主干道上那两排梧桐树哪棵发芽最早——春天的时候江辞指给她看过,最靠近路灯的那棵,树皮上有一道被三轮车刮过的疤。她现在拖着箱子从它旁边经过,梧桐叶子还是绿的,巴掌大的叶片密密匝匝叠在一起,把正午的太阳切成了碎金子洒在地上。

宿舍里陈瑶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巨大的快递箱。林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你买了什么这么大。陈瑶抬起头,脸上写着“你终于来了”五个字:“电风扇。去年那台坏了。暑假宿舍不通风,闷得要死。”她拿美工刀划开胶带,泡沫碎屑飞了一地。林栖跨过满地狼藉,把自己的箱子推到床边。

去年报到那天她妈帮她铺床,被套套了两遍才套平整,临走前往她柜子里塞了六包不同口味的泡面。今年她自己带了一套新床单,洗过了才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铺床的时候手机响了——江辞发的,就三个字:“到了没。”她回:“到了。在铺床。”他说:“我这边也刚到。宿舍里全是灰,擦了两遍。”她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回:“食堂今天开了。听说换了个新窗口,卖酸菜鱼。”她说那去试试。他说行,六点楼下见。

大二和去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不只是学长学姐了,他们是迎新的那个人。

物理系今年扩招了一个班,迎新任务比去年重。江辞被分到新生咨询台,负责给新生查宿舍号、指路。建筑系的迎新帐篷搭在主干道另一边,和物理系中间隔了三个摊位——一个卖电话卡的,一个卖自行车的,一个卖被褥的。林栖站在建筑系的桌子后面给新生登记,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物理系那个黑底白字的横幅。

来报到的新生里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猫的短袖,背着一个快有她半人高的画筒。她站在建筑系迎新处前面,怯生生地问林栖建筑系是不是要画很多图,会不会很难。林栖想到去年的自己,站在这条主干道上,拖着箱子,不认识路,连食堂在哪都要靠江辞带着找。她说一开始会有一点,但习惯了就好了。又说你要是喜欢画图,就不会觉得难。双马尾女生听完用力地点了点头,拖着画筒往宿舍方向走了。

下午人渐渐少了,她去对面接水喝。饮水机在物理系帐篷旁边。江辞正坐在桌子后面整理新生资料,面前摊着一摞登记表,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她走过去,他抬头看她,说你们那边快完了吗。她说快了,还剩几个没来报到。他把自己那半瓶水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又放回他桌上。

这时候有个女生从物理系帐篷侧面绕过来。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脚上是崭新的帆布鞋。不是新生——她没带箱子,也没拿资料袋。她走到江辞面前,声音不大,但林栖正好站在旁边,每个字都听见了。

“学长,你好。我是物理系大一的,叫周念。刚才你帮我查过宿舍号,还记得吗?”

江辞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周念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刚才忘了问——学长你叫什么名字。江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挂的志愿者证。证件上写着他的名字,字很大,黑体加粗。周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证件,脸微微红了,但还是很自然地笑了一下。“江辞学长。那能不能加个微信?我刚来学校,什么都不懂,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你。”江辞说你可以加新生群。周念说新生群人太多了,问问题没人回。他说群里有辅导员,辅导员会回。周念还在笑,但笑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

林栖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才那半瓶矿泉水。她没有插话,没有走过去宣誓主权。她把水瓶放在他桌上,在他旁边站定。不是那种很刻意的“站到他身边”,就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他桌子旁边,从一摞登记表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的手臂和他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女朋友站的位置。

周念的目光移到林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看江辞。江辞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林栖刚放下的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又放回她手边。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行云流水,和去年冬天他把热牛奶放在她桌上时一模一样。

周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笑容收了一下,又很快重新挂起来,但这次的弧度不一样了,是那种“我懂了”的笑。她说那谢谢学长,我先走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栖。不是敌意,是好奇。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等她走远了,林栖靠在桌子边上,侧头看他。“学长。”她故意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江辞低头整理登记表,耳朵红了。她说人家问你名字,你让人家看志愿者证。他说证件上有名字,不用再说一遍。她说你怎么不直接说“我有女朋友了”。他说不用那么麻烦。把水给你拧开,她自然就知道了。林栖看着他,想说你这个人连拒绝都拒绝得这么拐弯抹角。但她没说,因为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刚才拒绝学妹的时候面不改色,现在被她盯了两秒耳朵就红了。她把那半瓶水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水瓶上还有他拧过的温度。

晚上两个人在新开的酸菜鱼窗口前排队。前面排了十几个人,队伍挪得很慢。食堂里到处都是新生,穿着军训服,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教官帅、哪个窗口好吃。她站在他旁边,手背蹭着他的手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迎新的事。她说有个学弟来报到,带了三个箱子,他妈跟着,从大巴上往下搬的时候差点闪了腰。他说物理系也有一个,带了一架天文望远镜,箱子上贴满了快递单,从老家寄过来的。她说那以后你们系观星有设备了,他说那个型号不能连电脑,拍照得手动对焦。她说你什么时候也带我看看星星。他说随便哪天——只要天气好,到天文台楼顶就能看。

酸菜鱼窗口的大叔用铁勺敲了敲锅沿,说最后一份了谁要。两个人同时举手,又同时转头看对方。

“你吃。我不饿。”她说。“今天迎新站了一天,怎么可能不饿。”他没看她,转头对大叔说,“一份酸菜鱼,多加点汤。”然后把盘子放在托盘上,又从旁边窗口打了两个素菜和两份米饭。坐下来之后他把酸菜鱼推到她面前,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上学期你画茶室那两周瘦了不少。这学期模型课更多,多吃点。”他说话的时候低头扒饭,语气跟播天气预报差不多。她把酸菜鱼里的鱼片夹了一半放进他碗里。他说你吃,她说太多了我吃不完。他说你每次都说吃不完。她说那你每次都信。他没反驳,把鱼片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主干道走。新生在操场上夜训,远处传来拉歌的声音,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去年他们在操场上军训,他也是这么站在操场出口的铁栅栏旁边,手里拎着花露水,说“我妈寄的,我用不着”。那时候她还没答应和他在一起,她还没见过他妈妈,也没吃过他爸请的饭。她还没有在寒假送他手表,也没有在银杏树下接过他攒了好几年的银杏叶。这些事那时候都还没发生,但现在都过去了。

走到宿舍楼下那棵梧桐树前,她站住了。他也站住了。

“去年报到那天,”她说,“你就站在这儿。拿着奶茶。我当时在楼上想,这个人是真的傻,大太阳底下站那么久,也不知道找个树荫。”他说那棵树就是树荫。她抬头看了看梧桐树密不透风的树冠,笑了一下,说是哦。然后又转头看他。“江辞。大二了。”他嗯了一声。她伸出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牵住了。路灯在他们头顶亮起来,橘色的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光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说大二了,我们认识三年了。他纠正她,不是三年。是第四年。高二、高三、大一,现在大二,第四个九月了。她想了想,确实是第四年了。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以后还有很多个九月。”他低头看她。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和去年九月报到那天一模一样。“每年九月,都来接你。”她笑了,说我自己又不是不认识路。他说我知道。但我想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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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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