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最后一个暑假来得静悄悄的。没有高考倒计时,没有老郑站在讲台上说“这是分水岭”,只有食堂窗口前排的队一天比一天短,宿舍楼下的快递点堆满了寄回家的纸箱子。
林栖没回家。她找了个建筑事务所的实习,在学校所在的城市,朝九晚五,一个月补贴八百块。这点钱连房租都不够,好在她住学校宿舍,省了一笔。江辞也没回家,他有个物理系的暑期课题,导师是量子光学方向的,每天泡实验室,比她还忙。
宿舍楼暑假不关,但室友都走了,整层楼就剩她一个。晚上走廊里空荡荡的,上厕所要走过整条黑漆漆的走廊,声控灯一亮一灭,跟拍恐怖片似的。她第一晚吓得够呛,跟江辞打视频到半夜,他说明天我给你买个手电筒,她说我要手电筒干嘛,他说走廊黑,你带着照路。第二天他真的寄了个手电筒过来,不是网上买的,是从他实验室工具箱里翻出来的那种,金属外壳,带一个夹子,能别在腰上。她对着这个比她还老的手电筒笑了半天,晚上还是带着去了厕所。
实习的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开关的时候哐当哐当响。她每天上班先坐地铁再骑共享单车,到事务所的时候楼下早餐铺刚收摊。她刚开始什么都不会,被安排画厕所大样图,一个卫生间画了三天,改了好几版。带她的师姐姓刘,三十出头,说话直接,但手把手教她怎么用快捷键、怎么排图层、怎么在CAD里设置线型比例。有一天中午刘姐叫她一起吃外卖,在茶水间里一边扒饭一边说,你现在画的卫生间大样,以后可能就是你做项目的起点。别嫌活小,建筑师就是从卫生间开始做起的。林栖记下了。
江辞的实验室在物理系那栋灰色的楼里。暑假整栋楼都没几个人,就他们课题组还开着。他每天穿白大褂,戴护目镜,对着光路调镜子,一调就是半天。有时激光太强会把镜片烧出黑点,他就换个新的,重新来过。他说做实验跟解题差不多,区别是题目有正确答案,实验没有,你得自己找。她说那你找到了吗,他说没有,但已经排除了三个错误方向。她说这也算进展,他说对,排除错误也是进展。
晚上两个人会约着一起吃晚饭。不一定每天,谁先忙完谁给对方发消息,食堂暑假只开了一个窗口,菜永远是那几样。后来他们改成自己做饭——在她宿舍楼下的公共厨房,用电饭煲煮面,加两个蛋和一把青菜,调料只有盐和酱油,但比食堂好吃。有一次他煮面的时候多放了水,面烂了,她说你这是面糊,他说面糊也是面,她说面糊是婴儿吃的,他说那你是婴儿。她拿筷子敲他脑袋。
八月下旬,她的第一个大样图终于通过了。刘姐在主图上签了字,说这个卫生间的排水可以出图了。林栖看着图纸上自己画的每一根管线、每一个坡度标注,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没白过。虽然只是一个卫生间,但这张图会被打印出来,送到工地上,变成真正的水泥和瓷砖。她在图纸的图签栏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制图:林栖。她的名字印在蓝图左下角,字很小,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了分量。
那天傍晚她没有回学校。她坐地铁去了市中心,在商场里逛了一圈,给江辞买了一块手表。不是什么名牌,几百块钱,简约款式,表盘是白色的,指针细长。她的实习补贴攒了两个月,除了吃饭就剩这些。她把手表放在一个纸袋里,坐地铁去他实验室楼下等他。
江辞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白大褂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穿着洗得发旧的黑短袖,头发被护目镜压出一个印子。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愣了一下。她说我来接你下班。他说你明天不用上班?她说上,但我想来接你。
两个人往宿舍方向走。路过操场的时候她把手表袋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给我戴上。
她低头给他戴手表。表带有点长,她用手指按住表带,把搭扣对准他手腕上的骨节,啪嗒一声扣好。他手腕上本来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一块手表。白色的表盘被路灯照得有点反光,秒针在安静地走。
“为什么送我手表。”他问。
“你实验老是忘记时间。上次你跟我说看激光看了三个小时,中间没休息。眼睛差点被闪到。”
“那是意外。”
“意外也不能有下次。以后每天下午四点,手表会响。你听到就起来喝水上厕所。”
他低头看手腕上那块表,秒针正好走完一圈回到十二的位置。“好。”
八月底,实习结束。刘姐请她喝了杯奶茶,说以后毕业了如果想回来,可以投简历。林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回学校那天下午太阳很晒,她走在校园主干道上,梧桐树绿得发黑。她忽然想到大一开学那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这条路上,不认识路,江辞也不认识,两个人绕了十分钟才找到食堂。现在她知道每条路通向哪里了。路没变,是她变了。
开学前三天,苏甜在群里发消息:大二了!开学前聚一个!陆星辰回好,林栖回好,江辞回嗯。苏甜说你老公每次都回嗯,能不能换个字。江辞回可以。苏甜说这不是一个字吗。江辞回是两个。林栖看着群消息笑得趴在床上。窗外梧桐树上有蝉鸣,楼下的公共厨房飘来煮面的味道,不知道是哪个暑假没回家的学生在做饭。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暑假结束了,但九月会来,大二会来。她和江辞还有很多很多的以后,都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