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茶室

交图前一周,林栖几乎住在了绘图教室。

不是夸张。她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十一点被保安催着走,除了上厕所和去走廊接水,屁股基本没离开过那张斜面桌。桌上堆的东西越来越多——针管笔、比例尺、橡皮屑、揉成团的草图纸、半杯凉掉的咖啡。咖啡是江辞送来的,用保温杯装着,每次来都顺带收走上一趟留下的空杯子。

周老师上次说了那四个字之后,她把之前那版全扔了。重新来过。这次她不画什么标准茶室了。她就画她脑子里那个——冬天,一个人坐在窗边喝茶,外面下雪,屋里暖和。窗户不在正中间,偏左边一点。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她在总平面图上给那棵树留了位置,用虚线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用铅笔标注“银杏,保留”。

陆放是班上画图最好的男生。不是那种埋头苦学的类型,是天生手稳,一根线拉出去不用尺都能画直。他平时不怎么跟人交流,评图的时候也从来不主动发言,但如果有人问他问题,他会认真回答,说完了就闭嘴,一个字不多。

那天晚上,林栖正对着剖面图发愁,他正好从她桌子旁边路过,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他瞥了一眼她的图纸,停下来。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就是看到了,停了一下。

“你这个屋顶坡度,为什么是二十三度。”

林栖抬头看他。他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

“我算过日照角。冬天太阳高度角大概三十度,二十三度的坡刚好能让阳光从顶部天窗斜着打进来,照在茶桌的位置上。”

陆放喝了一口茶。“你怎么知道冬天太阳高度角是三十度。”

“我男朋友算的。他是物理系的。”

“物理系的人还管这个。”

“他说这个跟光学有关。就是他专业的东西。”

陆放把搪瓷杯放在她桌角,弯下腰仔细看她的剖面图。他看了大概一分钟,伸手指了一下天窗下面的横梁。“这根梁没必要。坡度改了之后,天窗可以做成通长的,跨度不大,不用加梁。少一根梁,光线会更好。”他直起腰,补了一句,“你那个物理系的男朋友算得挺准。但你屋顶坡度算得比他好。茶室的屋顶不用那么精确,差不多就行。”

林栖看着剖面图,把那根多余的梁擦掉了。天窗下面的空间忽然开阔了很多。她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也跟着松开了。

第二天评图的预审,周老师走到她桌前。她手心全是汗。周老师看了很久,比看第一版的时间长了很多。他把她的草模拿起来转了三个角度,又放下来,看了一下平面图上的功能分区,最后停在立面图前面。

“你把窗户偏左了。”他说。

“对。因为窗外有棵银杏树。我想让坐在茶桌旁边的人刚好能看到树冠。”

“银杏树在冬天是光秃秃的。你没有画叶子。”

“不用叶子。光秃秃的树枝也很好看。尤其是下雪的时候,雪落在树枝上,比满树叶子还好看。”

周老师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立面图放回桌上。“下周正式评图,把你的草模再做细一点。屋顶跟墙面的交接关系不够清楚。别的没什么大问题。”

林栖站在原地,等周老师走到下一张桌子,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低头拿起比例尺,在草模的屋顶上又加了一条线。

交图那天是周四下午。绘图教室里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图纸裱在展板上,沿墙摆了一圈。草模放在展板前面的桌子上,旁边摆一张A4纸,写着自己的名字和作品名称。林栖给自己的茶室取了个名字叫“听雪”。江辞说这个名字不好,太直白了。她说你管我,就叫听雪。他说那为什么不叫看雪。她说你喝茶的时候是用耳朵听还是用眼睛听。他说我用嘴喝。她被他噎住了,瞪他一眼,但最后交图的时候还是写了“听雪”。

评图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快六点。周老师逐个点评,说到林栖的茶室时她站在自己展板旁边,手里攥着比例尺。

“林栖的‘听雪’,之前初稿的时候我批评过。当时说它像公厕。”底下有同学笑了。林栖自己也笑了一下。

“这一稿改得非常好。平面布局很干净,茶桌的位置和窗户的关系处理得很舒服。尤其是窗户的偏置,在功能上回应了外面的景观——那棵银杏树。我注意到你总平面上专门标了这棵树的位置,这是建筑师应该有的意识。建筑不是孤立的,它要跟场地发生关系。”

周老师停了一下,翻到她的立面图。“屋顶坡度调过,日照效果会比上一版好。你的草模做得还不够细,屋顶跟墙面的交接我上次提过,现在还是有点模糊。但整体完成度已经很高了。”

他把展板放回原位,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这个茶室,我想去喝茶。”

林栖愣了一拍。然后嘴角翘起来了。她用比例尺抵着下巴,怎么也压不下去。

评图结束之后她把展板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草模放进一个纸盒子里,四周用揉成团的草图纸塞紧,防止路上颠坏。走出工科楼的时候天还没黑,四月初的风已经不冷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江辞在楼下等她。手里没拿保温杯,也没拿吃的。就空手站着,一只手插在兜里。她说你今天怎么什么都没带。他说带了。她把东西放下,朝他伸出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她手心。糖纸在夕阳底下反光,和高中她在天台接过的那颗一模一样。

“今天不吃糖。”她说。他看着她。

“今天你请我。去校门口那家牛肉面馆。加辣。我还要一碟凉拌黄瓜。”

他嘴角弯了一下,把她手里的草模盒子接过去,夹在胳膊底下。两个人沿着工科楼前面那条路往外走。路灯刚亮,橘色的光照在路面裂缝里长出的一小丛野草上。她忽然觉得,周老师那句“我想去喝茶”比任何分数都重。她设计的不是一个茶室。是她和江辞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坐了两年,外面那棵银杏树一直都在。现在她把那棵树也设计进去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偷藏一颗橘子糖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