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次崩溃

大一第二个学期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林栖崩溃了。

不是感情上的事。跟江辞没关系。他俩好得很,每周五天一起吃午饭,周末去图书馆互相占座,他连她画图用什么厚度的卡纸都摸得清清楚楚。

问题出在设计初步这门课上。

这是建筑系大一最重要的专业课,从上学期的基础制图直接跳到做方案。老师姓周,五十多岁,一头灰白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刀子。开学第一周他布置了第一次大作业——茶室设计,基地自选,面积不超过一百五十平,三周交图。

林栖一开始没当回事。她觉得跟高三刷题差不多,努力就能拿高分。她熬了两个通宵画了第一版方案,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还做了个小草模,拿到评图课上去给老师看。

周老师看了大概十秒钟。

“你这个茶室,跟街边的公厕有什么区别?”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前后左右的同学同时低头看自己的图纸,没有一个敢抬头。林栖站在自己的图纸前面,手里还攥着比例尺。她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她没哭,站在那儿把图纸卷起来,说了一句“谢谢老师”,回到座位上。坐下之后她把比例尺放进笔袋,拉链拉好,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很久。木纹是弯的,一圈一圈,像她画歪的线条。

那天下课之后她没有马上去食堂。一个人坐在绘图教室里,对着那张被说成公厕的图纸发愣。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工科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别的班都走了。她把图纸展开,铺在斜面桌上。茶室。她看了很多案例,也画了很多草图,但拼在一起就是不对。平面太挤,立面太呆,剖面看上去确实像一个方盒子开了几个窗。说白了就是一个公厕,老师说得没错。

手机震了。江辞发消息问她人在哪。她说绘图教室,他说你别动。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食堂打包的盒饭。他走进来把盒饭放在她桌上,又把她旁边的凳子拉过来坐下,看了看桌上摊着的图纸,没说话。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在食堂。”

“骗人。食堂六点才开饭,现在才六点十分。你从物理系骑车过来至少五分钟。你根本没吃。”

他没反驳。她把盒饭打开,里面是鱼香肉丝和米饭,还有一个煎蛋。她把筷子掰开,递给他一双。“一人一半。你先吃。”他接过筷子,把煎蛋夹成两半,大的一半放回饭盒里推给她,自己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吃完饭他把空饭盒收了扔进垃圾桶,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这个茶室,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她低头看着图纸。“我自己也觉得丑。”

“丑在哪。”

“哪都丑。平面太挤,立面太呆,顶上那个天窗的位置也不对。我想做成那种很安静的感觉,但画出来怎么看怎么像公厕。”

“那你觉得好的茶室应该是什么感觉。”

林栖想了想。她脑子里有很多模糊的画面——冬天坐在窗边,外面下雪,屋里暖和,木头桌椅,茶壶冒白气。但把这些画面变成图纸的时候,全堵住了。

“我想不出来。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感觉,但画不出来。”

江辞站起来走到她桌子前面,把她那张被批成公厕的立面图拿起来看了看。他不是建筑师,但他看得仔细。看了一会儿,他指了一下立面图上的窗户。

“这个窗户,为什么放在正中间。”

“因为对称。”

“那你喜欢对称吗。”

“还行。”

“你自己去过的茶室,窗户在正中间吗。”

林栖愣了一下。她想起高二那年,她和江辞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了整整一个寒假。那个窗户不在正中间,偏左边一点,窗外有棵银杏树,夏天叶子绿得透光,秋天黄得晃眼。坐那个位置喝茶——不,那时候喝的是咖啡——感觉就很好。

“不在。”她说。

“那你为什么把窗放在正中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画的是“应该有的样子”。茶室应该有对称的立面,应该有一个正中间的天窗,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全是规范,全是标准,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

她把图纸从桌上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不看了。

“再来。”他说。

“你一个学物理的,懂什么建筑。”

“不懂建筑。但我懂你。”

她抬头看他。教室里只开了她头顶这一排灯,他的脸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暗处。这个人从高二开始,她皱个眉头他都知道她在烦什么。他说不懂建筑,但他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窗户——偏左边一点的,像图书馆三楼那个。不是对称的,不是标准答案,是她喜欢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图纸翻回来。拿起比例尺,在那个正中间的窗户上画了一个大叉。重新铺了一张草图纸在上面,开始画新的立面。窗户偏左。入口不放在正中间。屋顶从平的改成单坡。不是为了不对称而不对称,是她忽然想通了——她要设计的不是一个“标准茶室”,是她在冬天想待着喝茶的地方。

他坐在旁边看她画。没说话,没有指点,什么也不问。从包里掏出一本物理期刊,翻到他今天要读的那篇论文。看了几眼,又抬头看看她。她正趴在桌上画草图,手指捏着铅笔,手腕上的医用胶带有点松了,她自己拿下来重新缠了一圈。中指侧面的茧子还在,但这次没有发红。

一个小时后她放下笔。新的草图画完了,平面重新布局,立面改了开窗方式,剖面把屋顶改了坡度。跟之前那一版比完全不一样了。

“你觉得呢。”她问。

“窗还是有点大。不过比刚才的好。”

“你怎么知道窗大了。”

“比例。你画的立面高度是三米六,窗户高度一米八,占了一半。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看窗外,视野会很奇怪。像一个框把整个风景框住了,人在框里。不是你要的那种安静。”

她低头看自己画的立面图,又看看窗户的比例。用比例尺量了一下。确实大了。一米五差不多。她又拿起橡皮,把窗户高度往下调了一点。

“你物理系的,为什么连立面比例都懂。”

“比例是数学。跟物理沾边。”

她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在新的窗户旁边画了一棵银杏树。不是设计规范里要求的绿化标注,是她想画的。就像高中化学课本扉页上那些星星,不是考试内容,是她想画的。他一直让她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从高二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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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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