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返校

大年初八,寒假到头了。

林栖走那天,她妈往她箱子里塞了四包牛肉干、两罐辣椒酱、一袋炸丸子,还有一个用保鲜膜裹了三层的饭盒——红烧肉,早上六点起来现烧的,酱油色亮晶晶地挂在肥瘦相间的肉块上。

“到了放冰箱。食堂吃不惯就拿出来热。”她妈把饭盒塞进箱子侧兜,拉链差点拉不上。

“妈,学校有微波炉。”

“那就热。别吃凉的。”

江辞在楼下等她。他没上楼,说在下面抽根烟——他不抽烟,这个借口他用了快一年了,每次都说是抽烟,每次都是在梧桐树下站着。林栖她妈从厨房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说小江来了,你赶紧下去。林栖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了红烧肉的酱油汁,手里还拿着锅铲。初三那年她妈送她去学校,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只是那时候是九月,围裙上是煎蛋的油点子。

“到了发消息。”她妈说。

“嗯。”

“辣椒酱吃不完放冰箱,别坏了。”

“知道。”

她妈还想说什么,但锅里的油又响了,她转身进去了。林栖站在门口多停了两秒,听见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公交车上她把头靠在江辞肩上。窗外的街道还是过年那几天的样子,店铺大多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初十营业”的红纸。路过高中校门口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银杏树光秃秃的,和寒假第一天回来时一样。

“你看什么。”他问。

“银杏树。还是秃的。”

“再过两个月就发芽了。”

“你怎么知道。”

“每年都是。高二那年三月十二号发的芽。”

她侧头看他。“你连日子都记得?”

“写在笔记本里的。每年都记。”

她把脸埋回他肩窝里。他不只是记了,他是每一年都在记。

高铁上两个人的座位是挨着的。她靠窗,他靠过道。她妈给她带的饭盒放在行李架上,跟江辞他爸给他的腊肉绑在一起——两家带的吃的比他俩的行李还多。林栖看着行李架上那两个摞在一起的袋子,忽然想起年前她妈说“以后常来”,他爸说“有心了”,他妈妈做年糕,她爸给他塞红包。这些东西掺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了。

“江辞。”

“嗯。”

“你爸给你的腊肉,我妈塞的辣椒酱,全放一块了。”

“嗯。”

“跟一家人似的。”

他低头翻了一页手里那本物理期刊。“早就是了。”

窗外的雪已经不下了。田野里的雪在化,露出底下褐色的土。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有一束正照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还在期刊上,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他根本不是在读论文,他只是在翻页。和她高三假装背单词其实在等他发消息一模一样。她伸手把他手里的期刊按下去。

“别装了。你翻了三页连一页笔记都没看进去。”

他把期刊合上。顿了一拍,说下学期的课表他看了,高等数学从基础课变成了专业课,课业量翻了一倍。建筑系大一下有模型课,会很忙。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提前把课表看了,连她系的课都看了。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我会想你”,但他会提前算好两个人的课表,把一起吃饭的时间空出来。

“模型课需要的工具我从网上整理了一份清单,发你微信了。”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美工刀、钢板尺、U胶、各种厚度的卡纸。学校文具店卖的卡纸太软,淘宝上有家店专做建筑模型的耗材,评价说硬度够、切割不起毛。链接也发你了。”

她接过本子。那一页记满了——店铺名、材料编号、价格对比,旁边还画了张草图,标注哪个厚度做墙体、哪个做底板。字很小很密,和高中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上的批注一个样。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寒假。闲着的时候。”

“你闲着的时候不是在跟我发消息吗。”

“发完消息整理。”

她低头看着那个本子。高三那年冬天,他把竞赛题集的批注一条一条写给她看。现在他把模型材料清单一条一条写给她看。从十八岁到十九岁,从错题到卡纸,他做的事一模一样。

下午到学校。校园里人还不多,大年初八,大部分学生还没回来。主干道上的雪被扫到两边堆成脏兮兮的雪堆,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走到宿舍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林栖停了一下。上学期他站在这里等她,她妈在楼上看见了,说“小伙子长得挺高”。现在这棵树和冬天所有的梧桐树一样,枝杈黑黑地指向天空,但仔细看,枝头已经鼓起了一粒一粒的小苞。不是叶子,是芽。春天快到了。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还没开学,食堂没开。”

“校外有家早餐店。豆浆油条。我昨天搜过了,初八开门。”

“你昨天在家搜这个?”

“收拾行李的时候顺手搜的。七点开门。你几点能起。”

“八点。”

“那八点十分到你楼下。豆浆会凉,我给你放保温杯里。”

她看着他。北风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中间穿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动作和高中在跨年夜的江边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江边风大,现在宿舍楼下风也大,但他们站的近了些。

“上去吧。外面冷。”

“你的保温杯呢。”

“在箱子里。”

“那你明天怎么带豆浆。”

“先上楼拿保温杯。再去买豆浆。再骑车过来。算过了,多十二分钟。”

她没说话。他想得这么细,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江辞。”

“嗯。”

“明天早饭。豆浆要加糖。”

“知道。两包。和咖啡一样。”

她拖着箱子进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她想起去年九月报到那天,他也是这么站着的。那时候他刚量了一千二百米,刚说完骑车五分钟。现在是第二个学期,春天快到了,豆浆加两包糖。明天见。后天也是。天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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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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