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年后

年初二到年初五,日子像是被谁按了慢放键。

林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窝在被窝里跟江辞发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照片——她拍窗玻璃上的冰花给他看,他拍他家楼下那只流浪猫在雪地里踩的脚印给她看。她说你给它取名字没。他说没有,取了就会惦记。她说你现在没取也天天惦记。他说那是它先惦记我,每天早上蹲在单元门口等我。她说你确定它是等你,不是等吃的。他说我带了火腿肠,分它一半。她说另一半呢。他说我自己吃了。

苏甜在群里说年初五去唱歌。陆星辰说好。苏甜说你怎么什么都好。陆星辰说因为是你问的。苏甜发了一个“哼”的表情包,然后@林栖和江辞。林栖说去。江辞回了一个字:行。

初五下午四个人在商场里的量贩式KTV碰头。苏甜团了个下午场,三个小时送一壶菊花茶和一份爆米花。她站在包厢门口等,手里拿着取号单,老远看见林栖就开始喊:“这边这边!我抢到最后一间中包!”陆星辰在后面提着两杯奶茶跟上来,递了一杯给苏甜。苏甜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怎么是常温的。陆星辰说店员问要冰的还是常温的,我替你选了常温的,你昨天说嗓子不舒服。苏甜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低头又喝了一口。

进包厢之后苏甜第一个冲上去点歌。她脱了羽绒服,里面穿着一件红毛衣,领口缀了一圈白色的小绒球。点歌屏前她手指翻飞,一口气点了七八首。陆星辰坐在沙发上,把她脱下来的羽绒服从椅子上拎起来叠好放在旁边,又把茶几上的爆米花往她那边推了推。林栖坐在角落,把这些全看在眼里。高中的时候苏甜给陆星辰带早饭,陆星辰帮她抄笔记,两个人互相说“就是同学”。现在苏甜还没开口,陆星辰已经把她的羽绒服叠好了。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习惯了。

苏甜第一首唱的是孙燕姿的《遇见》。她唱到“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的时候忽然回头冲陆星辰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这句是给你的。陆星辰坐在沙发上双手举起来朝她比了个心。苏甜在间奏里喊了句“你比歪了”,然后转回去继续唱。

林栖和江辞坐在沙发另一头。茶几上放着一壶菊花茶,玻璃壶,菊花在水里舒展开,一朵一朵的,淡黄色的花瓣漂在壶面上。她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淡。她说菊花茶本来就淡。他说那你加糖。她说又不是咖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好了放进她杯子里。糖沉在杯底,慢慢化开,水面上的菊花瓣轻轻晃了一下。

“你随身带糖的习惯还没改。”

“改了。以前只给你一个人带。现在谁要都给。”

“还有谁跟你要。”

“苏甜。上次在大巴上拿了两颗。陆星辰也拿了一颗。我自己只吃了一颗。”

她低头喝了一口泡了橘子糖的菊花茶。甜的,带一点菊花的清苦,混在一起意外地好喝。她觉得自己这四年就是这样——他带来的橘子味,把她原来的清苦都冲淡了。

苏甜唱完三首终于把话筒让出来。她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坐,端起陆星辰那杯奶茶就喝。陆星辰说那是我的。她说我知道,你的就是我的。陆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憨。苏甜说你别笑了,唱一首,我给你点了《成都》。陆星辰说那首歌调太高。苏甜说我给你降了三个调,放心唱。

陆星辰接过话筒站起来。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第一句声音有点抖,第二句就好了。他唱歌意外地好听,林栖以前没听过,苏甜明显也是第一次——她坐在沙发上原本还在剥瓜子,听到副歌部分手就不动了,瓜子壳捏在指间忘了扔。

一首歌唱完,陆星辰坐回来。苏甜说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唱歌好听。他说你没问。她说你还会什么。他说吉他,弹了三年了。她说我怎么不知道。他说你没来我家看过。苏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开学之前我去你家。陆星辰说好,然后又说你先别来,我房间太乱了,等我收拾两天。苏甜说初七。陆星辰说好。

江辞也被推上去唱了一首。他选的是老歌,《同桌的你》。林栖不知道他会唱这首歌。他站在屏幕前面,话筒拿得有点低,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在调上。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的时候,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但林栖接住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泡了橘子糖的菊花茶,隔着茶几上的爆米花桶、苏甜的羽绒服、陆星辰的奶茶杯,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唱,和高中讲题从来不看她一样。但她都懂。这个人从来不说“我唱给你听”,但他选这首歌。他不看她,但他的每一句歌词都冲着她。

从KTV出来,天已经黑了。商场门口的风很大,苏甜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陆星辰说你这是裹粽子。苏甜说粽子暖和。陆星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又给她围了一圈。苏甜说你不冷吗。他说我不怕冷。苏甜说你去年冬天感冒了两次。他说那是去年。苏甜挽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动作很突然,陆星辰僵了一秒,然后低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很傻。他说我一直很傻。她说对,你一直很傻,从高一开始。

林栖和江辞走在后面。苏甜和陆星辰在前面等公交,他们的车先到,苏甜上车之前回头喊了一声开学见。林栖说开学见。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苏甜靠在陆星辰肩膀上,红围巾和白围巾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大年初五的晚上,街上人很少,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个脚印,和高中下晚自习一模一样。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踩着踩着,他忽然停下来,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今天唱的那首歌,”他说,没回头,“高三毕业典礼上就想唱给你听。但那时候没有音乐教室,我没找到伴奏。”

“所以你迟到了一年半。”

“嗯。”

她从他背后绕到侧面,抬头看他的脸。路灯下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好像刚才说的不是藏了一年半的告白,而是今天的天气。但从她站的位置能看到,他握着地铁卡的那只手,食指在卡面上轻轻敲着。不是不耐烦的敲,是紧张过后放松下来的节奏。

“那你今天唱的时候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看不出来。”

“我在转话筒。你低头喝茶的时候我在转话筒。”

她想起他唱歌的时候确实有个小动作——话筒在手里转了一下。和高中转笔一样,紧张的时候才会转。那时候她正在低头喝茶,没看到。她把他的手臂挽住,说走吧,地铁要末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把手臂弯了弯,让她挽得更舒服一点。

年初六,林栖她妈开始准备开学的东西。

不是她要开学,是林栖要开学。但她妈比她还积极,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床单,洗了一遍晾干,折得整整齐齐放进她箱子里。又去超市买了好几包零食,泡面、饼干、火腿肠,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林栖说妈,学校超市都有。她妈说学校超市贵。林栖说贵不了几块钱。她妈说几块钱也是钱。

江辞下午来的时候她妈正在往她箱子里塞牛肉干。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塞得几乎拉不上拉链的箱子,说我带的是另一个牌子的,咱俩可以换着吃。林栖说你怎么也带了。他说我妈让我带的,她说你妈肯定会给你带,但她买的牌子可能跟你妈买的不一样,换着吃不容易腻。林栖转头看她妈,她妈站在箱子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包没塞进去的薯片,脸上的表情介于“被人猜中了”和“这人怎么比我还细心”之间。

晚上回房间收拾书包。她把新学期要用的笔记本一本一本装进去,装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停了一下——化学课本。还是高中那本,扉页上画满了星星。她翻到那两行字:“三分而已”——“现在零分了”——“零分也是你”。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星星,然后合上书,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大学没有化学课,但她想带。不是迷信,是习惯了。每次开学带上它,好像就能带着高中那些便签和橘子糖,带着所有他藏了又没藏好的心意。

手机亮了。江辞发的消息。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你带化学课本了吗。”

“带了。”

“你大学又不学化学。”

“那你也带了。”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

“你每次开学都带。从高二到现在,每一次。”

“你观察这个干嘛。”

“没有特意观察。就是每次开学看你书包里都有那一本。书脊上有你用荧光笔画的星星。”

她转头看桌上的化学课本。书脊上确实有一颗星星,用荧光笔画的,高二画的,现在有点褪色了,但还看得出来。她自己都快忘了这颗星星,他一直记得。

“江辞。”

“嗯。”

“后天回学校。一千二百米。”

“嗯。骑车载你。”

“骑车要五分钟。”

“这次骑慢一点。十分钟。”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很小,一粒一粒的。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后天就要回学校了,一千二百米,骑车十分钟。上学期是十五分钟,这次他说骑慢一点。不是因为路变短了,是因为他想骑得更久一点。她闭上眼睛。床头放着那本化学课本,书脊上的荧光星星在黑暗里微弱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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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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