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林栖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城里早就不让放鞭炮了,但楼下邻居今年搞了个新花样——电子鞭炮,挂门框上那种,开关一按就噼里啪啦响,动静跟真的一模一样。林栖把头蒙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第一条消息是苏甜在群里发的,零点准时,四个字“新年快乐”,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第二条是江辞,零点零一分,也是四个字,没有感叹号。第三条还是苏甜,早上六点半,发了一张自拍,穿着大红色棉睡衣对着镜子比了个心,配文“大年初一穿新衣”。陆星辰在下面回了个“好看”,然后撤回了,又改成“还行”。苏甜秒回一个问号。陆星辰说刚才打错字了。苏甜说你本来打的什么。陆星辰隔了半分钟才回:把你真好看打成了还行。苏甜发了一串锤子砸头的表情。林栖看到这里笑出声,手机差点砸脸上。
她妈在外面喊她起床吃饺子。她套上棉睡衣出去,客厅里热气腾腾,饺子刚出锅,一个个白胖白胖地堆在盘子里。她爸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一小碟醋,筷子上夹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饺子,正往外冒热气。
“这盘你吃。”她妈单独端了一盘放她面前,“里面包了硬币。”
“几个?”
“两个。一个五毛一个一块。谁吃到谁今年运气好。”
林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没有。第二个也没有。吃到第五个的时候牙磕了一下——一枚五毛钱硬币,洗得亮闪闪的,躺在馅里。她妈眼睛亮了:“好好好,今年运气好。”她爸在旁边蘸醋,头也不抬:“吃个硬币跟运气有什么关系。”她妈说你懂什么,老祖宗传下来的。她爸没接话,但把他那盘饺子也往林栖那边推了推。林栖把那枚硬币放在碗边上,五毛的,背面是荷花,被肉馅蹭得油亮亮的。
吃完饭她给江辞发消息:“吃到硬币了。五毛的。”
秒回:“我吃到花生了。”
“花生又不是硬币。”
“花生是好事发生。谐音。”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刚才查的。”
林栖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人以前只信物理公式,现在连谐音梗都用上了。她说你还查到什么了,隔了几秒他发来一张截图,百度搜索框里写着“大年初一吃什么寓意好”,底下列了一长串:饺子代表团圆、年糕代表步步高升、鱼代表年年有余。她正看着,他又发了一条:“我今天要带年糕去你家。步步高升。”
“你妈蒸的?”
“嗯。昨晚蒸的。今天早上又热了一遍。”
“你妈不嫌你天天往我家跑?”
“她让我来的。原话是‘大年初一不去拜年什么时候去’。”
下午两点多,江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礼盒,一个深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福”字,另一个是用保鲜袋装着的年糕,还冒着热气。她妈接过东西说你这孩子怎么又带东西,上次的年货还没吃完。江辞说年糕是我妈早上热的,趁热吃。又说茶叶是我爸挑的,他说叔叔喜欢喝铁观音。
她爸本来坐在沙发上没动,听见“铁观音”三个字,站起来走过来接过茶叶盒,拿在手里看了两眼。那个盒子不大,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安溪铁观音”。她爸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江辞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栖在旁边看见了——不是客气的看,也不是审视的看,是那种“这孩子记得我喝什么茶”的看。
“有心了。”她爸说。三个字。然后把茶叶盒放在茶几上,转身去烧水。
林栖帮江辞把年糕端进厨房。她妈正往盘子里码,一边码一边说这年糕蒸得好,米磨得细,发得也透。林栖靠在厨房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江辞坐在沙发上,她爸把刚烧好的水倒进茶壶,铁观音的香味飘过来。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个茶几,谁都没说话。热气从茶壶嘴里冒出来,袅袅地往上飘。
“你爸不怎么爱说话。”江辞先开口了。
“嗯。”
“没关系。我也不爱说话。”
她爸往茶壶里续了水。铁观音泡第二泡的时候味道才出来,这是林栖她爸喝茶的讲究。他给江辞倒了一杯,说尝尝。江辞双手端起来,吹了两口,喝了一口。她爸问怎么样,他说很香,有一点点甜。她爸说铁观音就是回甘好。江辞说叔叔您很懂茶。她爸说喝了二十多年了,不算懂,就是喜欢。然后又给江辞倒了一杯。
林栖从厨房门口退回来,坐到餐桌旁边剥橘子。她把橘子皮剥成一个完整的五瓣花,又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放在小碟子里。她妈在旁边切年糕,看她这样,说你什么时候剥橘子剥得这么仔细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她妈没再问,但嘴角那个弧度林栖太熟了——和她昨天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剥好的橘子端到茶几上,放在她爸和江辞中间。她爸看了一眼那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瓣,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闺女,伸手拿了一瓣。江辞也拿了一瓣。两个男人同时把橘子放进嘴里,同时被酸了一下——林栖她爸眉头皱起来,江辞嘴角抽了一下但硬忍住了。林栖她爸嚼了两下,说这橘子在哪买的。林栖说楼下水果店。她爸说下回别买这家,酸。然后又拿了一瓣。江辞也跟着拿了一瓣。两个人吃着酸橘子,谁都没抱怨第二句。
窗外有人放烟花。不是那种政府组织的,是小孩子玩的拿在手里转圈的那种,火星子从四楼的窗户看下去只有豆子大小,在灰白色的天空里闪一下就灭了。远处传来电子鞭炮的噼啪声,楼下有人在喊“乐乐别跑”,不知道乐乐是小孩还是狗。
晚饭是把两家做的菜全端上来了。她妈做的红烧肉、酸菜鱼、炒青菜,江辞他妈做的糖醋排骨和八宝饭,加上下午带来的年糕,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她爸开了瓶白酒,给江辞倒了一小杯。江辞说叔叔我不太会喝酒。她爸说就一小杯,过年嘛。江辞双手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他耳朵瞬间红了,但他没咳嗽,硬咽下去了。她爸看见了,点点头,没再劝他喝。林栖在旁边给江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的时候小声说解解酒。他也小声说还没醉。她说你脸红了。他说是热的。又是这句。高二在操场上跑完一千米,她看他脸红,他说是热的。现在在她家饭桌上喝了一口白酒,还是说热的。
她爸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了。说她小学三年级上台演讲忘词在台上站了半分钟,说她初中偷偷学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说她高三每天凌晨五点闹钟响全家都跟着醒。林栖在桌子底下踢她爸的椅子,她爸说你别踢我,我说的都是真事。她妈在旁边笑,说你爸一喝酒就揭你老底。江辞听着,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嘴角是弯的。
她爸说了一阵,忽然停下来,自己又倒了小半杯酒。他看着江辞,看了两秒。林栖的心提了一下。
“小江,我问你一个问题。”
“叔叔您问。”
“你将来什么打算。不是问你读博还是工作,是问你跟她。”她爸下巴朝林栖的方向抬了一下,“什么打算。”
江辞把筷子放下了。他坐直了,手放在膝盖上,不像在被审问,但也不像在闲聊。林栖在旁边攥着餐巾纸,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想跟她在一个城市。她学建筑,我学物理,她以后可能会进设计院或者事务所,我可能会进研究所或者高校。不管去哪,我会把她的去向放在我的选择里。不是让她跟着我,是我跟着她。”
她爸端着酒杯,没说话。
“我家的房子首付我已经在攒了。不多,但快了。户型她说了算,她是建筑师,我负责还贷。”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没停顿,也没有打磕巴。这些话不是临时想的,是他早就想好的。林栖听出来了。
她爸把酒杯放下了。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江辞一眼,又看了林栖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江辞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续茶了。
林栖她妈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时候忽然站起来,把桌上那盘糖醋排骨往江辞面前推了推。“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推盘子的手有点抖。
吃完饭,江辞去洗碗。她妈拦了一下,他说阿姨今天是大年初一,您休息。她妈没再拦,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撸起袖子,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每个碗转三圈,冲干净,对着光看一眼,再冲一遍。她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客厅,经过林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比你爸洗得干净。”林栖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碟剥好的橘子瓣。她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好像也没那么酸了。
从厨房出来,江辞去阳台透气。林栖跟过去,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外面不知道谁家又在放那种小小的手持烟花,一小团一小团的金色火星在半空中炸开,又灭了。她站在他旁边,胳膊肘撑着栏杆。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她说,“什么时候想好的。”
“高考完那个暑假。”
“那么早。”
“嗯。你那时候说你要学建筑设计。我查了一下建筑学是五年制,比我多一年。我读博,你读研,毕业时间差不多。城市也选了不下五个方案。”
她转头看他。阳台没开灯,他的侧脸被客厅透出来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在暗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和高中讲数学压轴题的三种解法一个样。
“五个方案?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方案还没定好。定好了再告诉你。”
“那现在定好了吗。”
“定了。你妈今天下午跟我说,你爸年轻的时候是从别的城市调过来的。她说你小时候跟着你爸搬家搬过两次,你每次都不高兴。她说你其实喜欢安稳。”
林栖没说话。她不知道她妈什么时候跟他说的这些。大概是下午她在厨房剥橘子的时候,她妈在客厅茶几旁边择韭菜,江辞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说着话,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她在厨房没听见。她妈跟他说这些,不是闲聊。她妈是在把他当自己人。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这次是红色的,很大,大概是某个小区的物业在放。光影把他的脸染成红色,又变成金色,然后暗下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她爸今天早上塞给她的,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又单独拿了一个给她,说这个给小江,你别告诉他是我给的。她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给。她爸说不好意思。她就接过来,放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
“我爸给你的。他说不让我说是他给的。”
江辞接过红包,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羽绒服内层的口袋里,放好了还拍了拍。
“明天我去买个红包。把钱取出来,换个新壳。”
“钱是一样的,为什么要换。”
“这是你爸给我的第一个红包。我要留着。”
楼下有人喊“新年快乐”,声音很远,被风一吹就散了。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了一下,上面挂着她妈今天刚洗的围裙,还在滴答水。客厅里她爸泡好了新茶,电视里在重播春晚,主持人说着“阖家团圆”的老话。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帽子太大,遮住了她半张脸。她扒拉了一下露出眼睛,瞪了他一眼。他低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不是憋着的笑,是明晃晃的。
“你男朋友在你家阳台上。”
“嗯。”
“你爸在客厅喝茶。”
“嗯。”
“你妈在沙发上剥瓜子。电视在放春晚重播。碗是我洗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