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年还有三天。
林栖她妈一大早就把厨房占满了。灶台上摆着好几个大碗,肉馅、鱼块、切好的藕夹,炸丸子的油锅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焦香味。林栖在旁边帮忙,她妈嫌她把藕夹裹的面糊太厚,说你这炸出来不是藕夹,是面疙瘩。林栖说面多了好吃,她妈说好吃什么,炸出来不成形。林栖索性不弄了,靠在厨房门框上啃一个刚炸好的丸子。
她妈一边翻油锅一边说,明天你爸回来,你去车站接一下。林栖说好。她妈又说,你爸问了你那个同学的事。林栖啃丸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妈没回头,用漏勺捞起炸好的藕夹,沥在铁架子上,油滴在下面的铁盘里滋滋响。
“我说了。说你高中同学,年级第一,跟你考一个大学。你爸说挺好。别的没说。他这个人你知道,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林栖把丸子咽下去,又拿了一个。
下午江辞来找她,说是他妈让他来送年货。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的是腊肉和香肠,另一个是干货,香菇木耳黄花菜。林栖她妈接了东西,说你们家也太客气了,上次的水果还没吃完。江辞说都是奶奶家寄来的,我妈说让阿姨尝尝。她妈说那替我谢谢你妈,然后把东西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的是刚炸好的丸子和藕夹,说这个给你妈带回去。江辞道了谢,把保鲜盒小心地放进袋子里。
等林栖她妈进厨房了,江辞低头对林栖说:“你爸明天回来。”林栖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妈刚才说的。你爸问了我的事。林栖说嗯,我妈说他没说什么。江辞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她差点把手里丸子掉地上的话。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接。”
“你确定?”
“确定。”
“你连我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描述过。中等身材,偏瘦,戴眼镜,眉心有一颗痣。”
“那是我小学写的作文里说的。万一他长胖了呢。”
“那就找个中等身材偏胖戴眼镜眉心有痣的中年男性。车站出站口就那么几个人,不会认错。”
林栖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的脑子有时候真的很可怕。高三的时候他说她的错题规律是“审题时忽略限定条件”,她以为是随便说的。后来发现他是把她一学期的错题整理了一遍,一条一条归了类。现在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去认她爸。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火车站接人。出站口站了不少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抱着小孩。广播报了车次,林栖踮着脚往里面看。江辞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瓶水——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她爸准备的。他说坐了几个小时火车,会渴。林栖已经放弃问他为什么连这个都能想到了。
人群开始往外涌。她一眼就看见了她爸——中等身材,偏瘦,戴眼镜,眉心那颗痣还在,和作文里写的一样。她爸也看见她了,招了招手,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走到近处,看见站在她旁边的江辞,脚步顿了一下。顿的时间很短,但林栖看见了。
“爸。”
“嗯。长高了。”她爸看着她,又看江辞。林栖说这是江辞,我高中同学。她爸点了点头,说你好。江辞说叔叔好,然后把那瓶水递过去,说您坐车辛苦了。她爸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回去的出租车上,她爸坐副驾,他们两个坐后排。她爸跟司机聊天气,说今年的雪比往年少。司机说全球变暖。她爸说是。江辞和林栖在后面坐着,他牵着她的手,手心有点热。她靠过去,小声问紧张吗。他说有一点。她说我爸又不会吃了你。他说不是怕,是第一次见你爸,不知道说什么。她捏了捏他的手心,说不用说什么。你来了就够了。
到家她妈已经做好了饭。一家四口——算上江辞——坐下来吃晚饭。饭桌上的气氛比想象中轻松。她爸话不多,但也没有刻意不说话。问了几句他在大学学什么,物理,物理好,又问将来有什么打算,江辞说读博。她爸嗯了一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江辞碗里。不是用公筷,是自己筷子夹的。林栖在旁边看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爸这个人,不喜欢的人不会给夹菜。
吃完饭她妈洗碗,她爸泡茶。江辞主动去收碗,她爸说不用,你是客人。江辞说没事,我在家也收。她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栖在旁边看见了。不是审视,是打量完了之后的停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她爸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那行,你来收。
林栖跟进厨房,站在她妈旁边,压低声音问我爸什么意思。她妈在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说,你爸那个人,他要是看不上,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他刚才说了“那行”。那就是行了。林栖回头看了一眼餐厅,江辞正把盘子摞整齐端过来。他端盘子的动作很稳,和她妈端菜一样稳。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女婿。
几天后,除夕晚上。
江辞一家今年没去姥姥家——他爸出差刚好路过,在家待两天。他爸问他要不要请林栖来家里吃年夜饭,他说她已经答应在她家吃了。他爸说那就请她吃完过来坐坐。江辞把这话转达给了林栖,林栖她妈听了之后说,吃完你过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然后又往她包里塞了一盒炸丸子和一瓶她自己做的辣椒酱,说带给你江阿姨。
林栖提着丸子和辣酱到江辞家的时候,电视里春晚刚好开始。他爸在沙发上泡茶,看她进来,站起来说来了啊,坐,别客气。他妈从厨房探出头,说外面冷吧,过来烤烤火。江辞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递给他妈,说林栖妈妈自己做的,让您尝尝。他妈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说这个辣椒酱炒菜肯定香。
四个人坐在客厅看春晚。他爸泡的铁观音,给她倒了一杯。她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烫。江辞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分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放茶几上。他妈看见了,跟他爸说你看看你儿子,他爸说我看见了。江辞低头吃橘子,耳朵又红了。
快到零点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他爸说让江辞送你。她穿外套的时候,他妈从厨房拎出一个袋子,说你妈给的丸子和辣酱我收下了,这是我做的年糕,你带回去给你妈尝尝。林栖接过袋子,说谢谢阿姨。他妈说不用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走出楼道,冷风迎面扑来。她手里提着年糕,他手里拎着保温杯——她妈给她带的红糖姜茶,怕她冷。他倒了一杯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说甜。他说我妈做的年糕也甜。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刚才偷吃了一块。
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很小的那种,拿在手里转圈,火星子掉在雪地上,一下就灭了。她看着那片被火星烫出的小黑点,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也是他送她回家,两个人站在楼下,谁也不说走。今年不用送了,但她还要回家,他还要上楼。
“江辞。”
“嗯。”
“去年除夕你送我回家,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今年在一起了。”
“嗯。明年也会在一起。”
她笑了,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烟花在他背后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照得他的脸一亮一亮的。她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上楼。她走进楼道,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栖。”
她从楼梯扶手上探出头。他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她。
“明年除夕我还会送你回来。每年除夕。我是认真的。”
四楼阳台上的灯亮了,有人影在窗帘后面动了一下,假装没往楼下看。厨房水槽旁边,江辞刚帮她妈洗过的碗还摞在碗架上,不锈钢碗沿在灯光下反了一小圈光。茶几上她爸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了,旁边放着一个空的红包壳——她爸包的,塞在江辞外套口袋里,到家他才发现,里面是崭新的六张一百,折痕笔直。他不知道的是,六张,她爸听她妈说了他的专业之后,觉得学物理的男孩子踏实,比给林栖的压岁钱还多了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