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雪游乐园回来之后,日子忽然慢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聊的慢,是那种什么都不用赶、什么都不用怕的慢。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窝在被窝里玩手机。林栖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上一准躺着江辞的消息。有时候是七点发的——“醒了”。有时候是八点发的——“还在睡?”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他家楼下那只流浪猫,蹲在单元门口舔爪子。她给他回:“它比你还积极。”他秒回:“它不用期末考。”
苏甜在群里发消息的频率比上学时候还高。今天去外婆家了,明天去亲戚家吃饭,后天闲得发慌谁来救她。陆星辰每次都第一个回:“我来。”苏甜说你来干嘛。陆星辰说陪你发呆。苏甜说你跑过来就为了发呆?陆星辰说不行吗。苏甜说行,那你带奶茶。林栖每次看到这种对话就笑,截图存进相册,文件夹叫“苏甜恋爱实录”。存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个文件夹名应该改成“苏甜陆星辰日常”,因为现在他们俩已经不是单箭头了。
江辞正式变成了她家的常客。她妈说的“以后常来”,不是客套,是认真的。第一次来吃饭是隔天中午,他提了一袋水果,她妈说你上次带的还没吃完。他说那个苹果快放不住了,先吃新的。她妈说你这孩子怎么跟搬家似的,然后接过水果,往厨房走的时候念叨了一句“比你林叔叔会买东西”。林栖在旁边听见了,心想她爸出差在外地,耳朵不知道烧不烧。
那顿饭吃的是红烧肉。她妈一大早就炖上了,砂锅咕嘟了一上午,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冰糖的味道。江辞吃了一块,说阿姨这个比我妈做的好吃。她妈说那你多吃点,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林栖在旁边用筷子戳米饭,心想我妈上次夸你洗碗干净,这次你又拿我妈的厨艺跟我妈的厨艺比,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考试的。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妈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很高兴,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她妈平时一个人看店、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家里难得这么热闹。她忽然不气了。
吃完饭她去洗碗,江辞跟进来,说我来。她说上次是你洗的,轮到我了。他说你洗不干净。她瞪他,他面不改色地接过她手里的碗,打开水龙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他撸起袖子,洗洁精挤在碗沿上,海绵转三圈,冲干净,对着光看一眼,再冲一遍。她说你这个流程跟做实验一样。他说洗洁精有表面活性剂,如果残留会影响人体健康。她说你跟我妈洗碗的时候也这么想的?他说不是,那次是单纯想表现好一点。她愣了一拍,然后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他说我只说实话。水流声哗哗的,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只说实话。高二借她橡皮的时候也是,说“用完了”,其实根本没用。他不说假话,但他会把真话说得很轻。
碗洗完了。她妈在客厅喊他们吃水果。江辞把碗架上的不锈钢碗一个个码整齐,擦干净手。她在他背后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高中那个坐在她后面、动不动就“啧”一声的人,现在在她家厨房里洗碗,洗完了还要码整齐。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很轻,脸贴在他后背的毛衣上,只停留了两秒。他说你干嘛。她说你毛衣上有洗洁精的味道。他说那是柠檬味的。她说嗯,挺好闻的。他转过来,低头看她。客厅里她妈在剥橘子,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和洗洁精一样轻。
下午他们在客厅看电视。她妈坐在沙发的贵妃位上,盖着一条毯子,看了一会儿就歪着头睡着了。电视机还在响,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江辞把音量调低了两格。林栖小声说你怎么不调静音。他说突然静音会醒,低两格刚好。她想起高三那个冬天,她趴桌上睡着了,他把百叶窗往下拨了一点,也是刚好——刚好不刺眼。
她妈睡了大概二十分钟就醒了,醒来说哎哟我怎么睡着了,然后站起来说我得去店里,你们俩看家。林栖说妈你今天不是休息吗。她妈说休息也得去看看,水电费还没交。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冰箱里有馄饨,饿了煮。然后关门走了。林栖觉得她妈根本不是去交水电费。水电费昨天刚交过。
客厅只剩他们两个人。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结束了,接档的是购物频道,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推销一口不粘锅。林栖没换台,靠在江辞肩上,把遥控器拿在手里转着玩。他说你想看什么,她说不知道,他说那就这个。两个人就这么看着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节目,看了好一会儿。
“江辞。”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哪样。”
“就这样。普普通通的。看电视,煮馄饨,谁都不用找借口。”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很暖和,指节分明,握笔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她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他看见了。
“会。”他说。就一个字。
傍晚她妈还没回来。林栖去冰箱里拿馄饨,煮了两碗。煮馄饨的时候江辞站在旁边看,她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怎么煮。她说你连泡面都会煮馄饨不会?他说泡面是冲开水,馄饨要控制火候。她说那你学一下,以后你煮。他说好。然后他真的在学——她放多少水、什么时候下锅、馄饨浮起来之后再煮多久、捞的时候怎么沥干,他一样一样记着,没有拿笔记,但她知道他全记在脑子里了。这个人记物理公式也是这么记的。
吃完馄饨天已经全黑了。他刷了碗——是的,又刷了。她说你今天不是洗过了吗,他说你煮的馄饨,我洗碗,公平。她说你这样下去会把我们家的碗洗秃噜皮。他说那我下次自带碗。她说你是不是傻。他没答。
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楼下。雪已经不下了,空气冷得刺鼻。路灯还是那盏,梧桐树还是那棵,他站在树下,和每次送她回家一样,只是这次是她送他。她说你回去骑车慢点。他说走路,今天没骑车。她说那你早点睡。他说好。然后又说,明天还来。她说是你来上瘾了,他说是。她没忍住笑了,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动作很快,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唇边。然后她转身跑进楼道,头也不回,脚步声蹬蹬蹬蹬,一路往上升。跑到四楼开门进屋,灯没全开,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厉害。不是跑楼梯跑的。她靠着门站了几秒,然后把围巾解下来,挂好。那条围巾和他的是一样的洗衣液味道。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那棵梧桐树底下的人已经不在了,但雪地上有一排新的脚印,从树下延伸到小区门口。她看着那排脚印,忽然想,高二那年她追他,从红榜追到考场,从差三十分追到零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拼命接近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现在才知道,他一直在原地等她。不是站在原地不动,是站在原地等她追上来。然后他再往前走,走一步回一下头。她加快几步,他就伸手牵住她。他一直是这样。只是从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