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最后一门,林栖从考场出来,外面下雪了。正经的雪,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能积住的那种。南方冬天少见这种雪,她在教学楼门口站了几秒,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里化掉。然后掏出手机给江辞发消息。
“下雪了。”
秒回:“看到了。我在你楼下。”
她踩着雪往回走,远远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行李箱立在脚边,肩上挎着那个黑色单肩包。雪落了他一肩膀,他也没拍,就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好像在回消息。她悄悄绕到侧面,想从背后吓他一下,结果踩雪的声音出卖了她。他头都没回:“跑什么,地上滑。”
“你就不能假装没发现。”
“余光。你从左侧过来的,雪地上影子先到。”
“你扫兴。”
他转过身,上下看了她一眼:“考得怎么样。”
“还行。画图题差点没画完,手都酸了。”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拇指按在她中指的侧面——那里有一个握笔磨出来的茧子,高三磨的,大学又磨了一层。他按了两下,说回去用热水泡泡。她说嗯。然后伸手拍掉他肩膀上的雪,又踮脚把他头发上的雪也拍掉。他乖乖低着头让她拍,拍完才说:“票买好了。后天上午十点,两张,挨着的。”
“靠窗?”
“靠窗。你坐窗边。”
“你呢。”
“我坐你旁边。走廊那边有风。”
她点点头,把他围巾正了正。围巾是灰色那条,她高三那年冬天还他的。他说过这条围巾是“冬天借你,夏天还我”,后来夏天也没还,因为夏天她根本用不着围巾。他就一直戴着,戴到现在。
“放假之前,”他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寒假想叫你出去玩。不是去图书馆,也不是去街上随便走走。去隔壁那个城市,有一个冰雪主题的游乐园,有冰雕展。来回一天。想叫上苏甜和陆星辰一起。”
林栖想了想:“苏甜肯定要去。她放寒假之前就在群里喊了一个星期了,说放假必须出去玩一次。陆星辰随她,苏甜去哪他去哪。”
“那就四个人。我问过陆星辰了,他说没问题。苏甜那边你去问。”
林栖给他一个“交给我”的表情,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皱了下鼻子:“但你别安排得太满。也不要搞什么时间表。寒假就是想睡到自然醒。”
“那十点集合。够你睡到自然醒。”
“十点勉强可以接受。”她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有点欲言又止。
他看出来了:“想说什么就说。”
“我妈。她好像知道你了。上次回家她翻出高二运动会照片,那张你也在。她说等考完试了,让你来家里吃顿饭。”
江辞明显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你妈知道我?”
“知道。名字、学校、专业。连你踢我椅子她都知道。她说——你什么时候踢过我椅子?我怎么不记得跟你说过。”
他没回答踢椅子的事,反而问:“你妈还说什么。”
“她说让你来家吃饭。”
他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思考去女朋友家吃饭这件事需要准备什么。然后他说:“去。后天的高铁,吃完饭去也来得及。”
“你不紧张?”
“紧张。”他坦白得很干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她手心,“所以先吃颗糖。”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漫开,零下几度的空气里,这颗糖好像比平时更甜。
放假第二天,林栖家的厨房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周秀兰把围裙系得紧紧的,灶台上摆了好几盘切好的菜,排骨在锅里炖着,咕嘟咕嘟冒热气。林栖想帮忙,她妈把她推出厨房:“你去把你房间收拾了。被子叠好,书桌别堆得跟垃圾堆似的,人家来了看见像什么话。”
“他又不进我房间。”
“万一进呢?去收拾。”
林栖回房间把被子叠了,把书桌上的图纸、铅笔、橡皮归置整齐。橡皮还是那块,棱角还在,用了两年多还是新的。她把橡皮放进笔筒的时候看了一眼,想起高二那次数学考试她忘带橡皮,他把自己的新橡皮切成两半,一半放在她桌上,什么都没说。
收拾完出来,她妈正在往桌上端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糖醋里脊、凉拌黄瓜、一盆紫菜蛋花汤。林栖说妈你做了几个菜,她妈说五个,林栖说咱们平时两个人也就两个菜,她妈说平时是平时,今天人家头一回来。
门铃响了。林栖去开门,江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苹果橙子火龙果,都是她妈爱吃的那几样——他提前问她问来的。另一袋是个礼盒,包装上写着“中老年高钙核桃奶”。
林栖小声说你怎么还买核桃奶。他也小声说不知道买什么,超市导购说送妈妈买这个。林栖说导购又不知道谁妈,他说导购说送长辈就买这个。
周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来来,快进来。外面冷吧。不用换鞋不用换鞋,直接进。”
江辞还是把鞋换了。门口放着一双新拖鞋,林栖她妈特意准备的,蓝色,新的,标签刚剪掉。他穿上,大小正好。
饭桌上她妈给江辞夹了好几次菜。不是那种客气的夹,是满满一筷子堆在碗上。“小江,多吃点。学校伙食比不上家里的。”“谢谢阿姨。”江辞把她妈夹的菜全吃完了。她不吃的青椒他也夹走了,当着未来丈母娘的面。
吃到一半,她妈开始问话。语气随意,但问题很精准。老家哪里,父母做什么,学什么专业,以后什么打算。江辞一个一个老实回答。说到学物理的时候,她妈看了林栖一眼:“物理好啊,你们高中就是同学吧。”
“前后桌。”江辞说。
“我知道。高三有一回她月考考砸了,回家关在屋里哭。哭完了跟我说,‘妈,江辞说错一道题不代表我不行’。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名字了。”
林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以可见的速度变红。“妈,我没哭。”
“你哭了。眼睛都肿了。还嘴硬。”她妈转头又对江辞说,语气像在拉家常,“这丫头从小就死要面子。高中那会儿,嘴上说追你追你,其实心里怕得要死,怕追不上。”
江辞认真地点了下头。“她追上了。后面我就没让她再追。”他看着林栖,又补了一句,“现在是我追她。”
周秀兰笑了一下。她把排骨盘子往江辞那边推了推。后面她妈没再问了,开始说林栖小时候的事。说她小学三年级上台演讲忘词,站在台上憋了半分钟。说她初中偷偷学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说她高三每天凌晨五点闹钟响,闹钟坏了能哭出来,因为觉得少学了一个小时。林栖在旁边试图打断,无效,她妈根本停不下来。江辞倒是听得很认真,偶尔还追问“后来呢”,把她妈哄得越说越高兴。
吃完饭江辞主动去洗碗。她妈拦了,他说阿姨我来吧,在家也是我洗。他把碗一个一个洗好摞在碗架上,动作很利索。周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眼,转头对林栖低声说了一句:“比你爸勤快。”林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吃完水果,江辞要走了。她妈把他送到门口,忽然喊了一声:“小江。”
“阿姨您说。”
“以后常来。下次来不用带东西。把这当自己家。”她停了停,又说,“你俩的事,我不反对。”
林栖心里猛地一跳,没想到她妈会在这时候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你在楼下等她的时候我都在阳台上看见了。高二运动会她给你递水,我也在操场上。她高中那本化学课本画满了星星,我也翻过。我知道那些星星画给谁。”她妈说着,自己也笑了一下,“我不是老古板。你们好好在一起,好好学习。其他的,等毕业再说。”
江辞站得很直。“阿姨,谢谢您。我会照顾好她。不耽误她。”
从她家出来,两个人沉默了一整层楼梯。出楼道口,冷风迎面扑过来,林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散在夜风里。
“你今天表现得过于好。洗碗、主动回答问题、还说‘现在是我追她’——你什么时候追我了。”
“一直在追。从高二到现在。”
“那时候明明是我追你。”
“你追的是成绩。我追的是你。不一样。”
她看着他,他的耳朵在路灯底下是红的。这个人刚才在她妈面前面不改色,现在耳朵又红了。她伸手扯了扯他的围巾:“你买了核桃奶。”
“导购推荐的。”
“你紧张。”
“……有一点。”
她往前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羽绒服凉飕飕的,但贴着脸的地方很快就暖了。他的手环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路灯下雪花又开始飘,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谁也没动。
“我妈说把你当自己家。”她闷在他胸口。
“听到了。”
“那你以后就是半个儿子了。”
“半个?”
“你想当整个?”
“慢慢来。半个也挺好。”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走吧,送你到公交站。明天还得出门玩,苏甜肯定又要迟到了。”
他牵过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两个人踩着薄雪往公交站走。身后的楼上,四楼阳台的灯还亮着,有个人影从窗帘后面闪过,假装没往楼下看。厨房水槽旁边,江辞刚洗过的碗整整齐齐摞在碗架上,还在滴答水。周秀兰走过去,摸了摸碗沿,没油了,干净。她对着那摞碗站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