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跨年前几天
林栖考完最后一门建筑制图,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揉着手腕——连续画了三个小时的图,中指侧面的茧子又被铅笔磨红了一片。手机震了,江辞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出来。”
她背着画筒走到图书馆门口,他站在台阶下面。没有拿奶茶,没有拿糖,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路灯刚亮,橘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她走过去,他伸手把她的画筒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说想走走。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慢慢走。期末考试周刚结束,校园里人很少,大多数学生考完就回家了,路上空荡荡的。银杏道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他们踩在落叶的残骸上,声音不是沙沙响,是闷闷的,叶子已经干了,踩上去就碎了。
走到银杏道尽头的那张长椅旁边,他停下来。就是上次她偷拍他被发现的那个地方,他说当模特被她说成挡了叶子的那个地方。
“林栖。”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很少用这种开头。高中三年到大学一个学期,他想说什么都是直接说——物理题、公式、她帽子戴歪了、她熬夜脑子会慢。从来没有“我有话跟你说”。林栖心里咯噔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靠在长椅的扶手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橘子糖,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点旧,封口是拆过的。
“这什么?”
“高三写给你的。没给你。”
她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字,拆开,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了好几折。展开,他的字迹,瘦而锋利。日期是高三上学期,十二月。
“林栖:今天你考了第一名。我考了第二。你站在红榜前面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我当时想,这个人终于超过我了。但我更想的是,她笑起来真好看。这话我不会当面说。写在纸上,也不会给你。江辞。”
她看完,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你高三写的。”
“嗯。”
“为什么当时不给我。”
“怕影响你。快高考了。而且那时候我不敢。”
“不敢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敢让你知道。我比你早那么久。”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个信封。这个新一点,白色的,封口还是好的。
“这是大学开学前一天写的。也没给你。”
她拆开。日期是九月初,报到前两天。
“明天要去大学了。她还是我同桌——不算同桌,隔壁学院,隔一千二百米。我今天骑车去看了她的宿舍楼,梧桐树很高。我想跟她说,大学四年我想继续坐她旁边。不是前后桌那种,是旁边。一直旁边。这话写完了我才敢承认。但还是不会给她。”
林栖把第二张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说话,因为她知道他还有第三个。他掏信封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拖,是紧张。她把他的手按住了。
“你别掏了。”
“还有一封。”
“那你直接说。”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中间漏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不是高中那种喜欢,那时候我不敢说,写在纸上又划掉。那时候我觉得牵了手就算在一起了。是现在。是大学。是以后。是我把你规划进我所有要做的事里。是我想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饭,晚上接你下晚课。是你画图我给你冲咖啡,你熬夜我陪你。是你每次回头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可以再学十年物理。是你。”
他停了一下。
“从高二你坐在我前面的第一天。到现在。到以后。”
林栖站在那里。围巾裹住了她的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好像有东西。
“你不是说直接说吗。怎么还说了这么多。”
“因为憋太久了。”
她低头看手里那两个信封。旧的那个,高三写的,折痕已经很深了,说明他翻来覆去折了很多次。新的那个,大学写的,封口整整齐齐。她把两个信封都放进口袋里,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很近。
“江辞。”
“嗯。”
“我也喜欢你。从高二你往我课本上写‘早点睡’那天。那天你把字划掉了,但我看到了。我假装没看到。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动作很快,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膀上。站回去的时候脚后跟没踩稳,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告白礼物呢?”她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还是那个牌子,最便宜的水果硬糖,橘子味。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和那两个信封放在一起。
“以后不用写信了。”她说,“直接说。”
“好。”
“明年还坐我旁边。”
“大学没固定座位。”
“那就抢。你抢得过我?”
他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憋着的笑,是很明显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
“抢不过。但你旁边那个位置,不用抢。我预定。”
“用什么预定的。”
“两颗橘子糖。加上三年。”
她伸出手。他握住。风从银杏道尽头吹过来,冷,但她手是热的。头顶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和高中那棵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不是初雪,不是快过年了。是一个学期的结束,是新一年的开始,是他终于把三年前写在笔记本上的话说给她听。她靠进他怀里。他的羽绒服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她闷在他胸口说:“江辞。”
“嗯。”
“我喜欢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一遍。”
“我喜欢你。”
她笑了。声音闷在羽绒服里,闷在他胸口,闷在十二月末的风里。她有回应了。他也亲口说出来了。不用再写便签了。不用再划掉了。她口袋里装着两个信封和一张糖纸,那是他藏了三年的所有话。现在都说了。以后还会说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