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银杏叶黄了。
林栖每天从宿舍到教室的路上会经过那条银杏道。两排银杏树，树干上挂着铁牌，写着树龄和科目，没几个人看，但牌子挂得很整齐。叶子从边缘开始变黄，先是浅黄，然后是金黄，最后是那种快要烧起来的橘色。早上太阳从树干中间照过来，整条路都是金灿灿的。
她第一次注意到银杏叶变黄是在周二早上。前一天晚上画图画到凌晨两点，早上起来整个人都是懵的，背着画筒往教室走，路过银杏道的时候有一片叶子掉在她肩膀上。她拿下来看了一眼，叶脉很清晰，边缘有点干，但颜色很正，金黄金黄的。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江辞。
“银杏叶黄了。比高中那棵大。”
他回得很快：“高中那棵还在。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回高中了？”
“周末。回家拿冬天的衣服。顺便绕了一下。”
顺便。林栖看着这两个字。从他们家到高中，公交车要坐四十分钟。他回家拿衣服，绕了四十分钟的路，就为了看一眼那棵银杏树。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把手机里高中那棵银杏树的照片翻出来对比了一下——那是高二冬天拍的，树枝光秃秃的，上面落了一层雪。旁边站着一个人，只拍到半个背影，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周五下午没课，两个人约在银杏道见面。林栖到的时候江辞已经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面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树上的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她远远站了一会儿，拿手机偷拍了一张。拍完发现忘了关快门声音，他转过头来看她。
“偷拍？”
“没有。拍叶子。”
“叶子在我脸上？”
“你挡到叶子了。”
他走过来，低头看她手机屏幕。照片里他站在银杏树下，侧着脸，光线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说拍得还行，她说是我拍得好。他说是模特好，她说你有什么好拍的。他说那你删了。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没删。他说你不是说拍叶子吗。她说叶子也有，在左上角，你仔细看。他凑近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片叶子，虚的，她的焦点根本不在叶子上。
两个人沿着银杏道慢慢走。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很脆。她专门往叶子最厚的地方走，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叶子咔嚓咔嚓碎。他在旁边走，不踩叶子，让她踩。校园里没什么人，这条路不是主干道，大多数学生都抄近路走教学楼中间穿过去，只有他们俩绕远路来看银杏。
一片叶子掉在他肩膀上。她踮起脚帮他拍掉。手还没收回来，他忽然伸手接住了那片叶子。动作很快，像接一个从桌上滚下来的橡皮。
“干嘛？”
“留着。”
他把银杏叶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那个笔记本她认得——黑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从高二用到现在。他翻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不是笔记，是银杏叶。好几片，按时间顺序排着，每一片旁边都写了日期。最早那片是高二那年秋天，她还没跟他坐前后桌，银杏树还在高中教学楼后面，叶子落在他的物理竞赛题集上，他就顺手夹进去了。她问他夹这么多叶子干嘛，他说做标本。她说你做植物学研究？他说不是，就是想知道每年秋天是哪一天开始变黄的。她问知道这个干嘛。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
“以后告诉你。”
走到银杏道尽头，有一张长椅，正对着两排银杏树，视角最好。两个人坐下来。她靠在他肩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也落在她的帆布鞋上。她眯着眼看那两排树，说这些树再过几年肯定更好看。他说嗯。她说等我们毕业了，每年秋天回来看看。他说好。她说的“我们”，他听出来了，没有问。
有个大爷骑着三轮车从旁边经过，车斗里装满了落叶，大概是学校后勤的工人在清扫。大爷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满地的银杏叶，说你们大学生就是喜欢这个。林栖笑了笑，大爷说去年也有两个学生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今年毕业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大爷说完骑车走了。三轮车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忽然说：“江辞。以后我们也回来。每年都回来。坐在这张椅子上。让这个大爷看看，我们比去年那对持久。”
他说好。然后又说：“大爷可能明年就退休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理性。”
“我说的是事实。”
“那换个大爷也行。”
“行。”
她说“每年都回来”，好像是在开玩笑，但其实不是。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以后的事——大学毕业以后、工作以后、结婚以后。这是第一次。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轻，但他回答的时候没有犹豫。他说“好”，说“行”，和高中她说“下次我一定考第一”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以为是挑战，后来才知道是约定。
傍晚的风有点凉了。她打了个喷嚏，他把卫衣帽子扣在她头上。帽子太大，遮住了她半张脸。她扒拉了一下露出眼睛，瞪了他一眼。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头顶上一片碎叶子拿掉了。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像拿掉一个实验样本。她说你拿个叶子动作怎么跟做实验似的。他说习惯了，做实验都是轻拿轻放。她说我在你眼里是个实验品吗。他说不是。然后顿了一下。“实验品可以重做。你不能。”
她愣住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和高中讲题的语调一模一样。但他说的不是题，是她。她伸手，把他卫衣的帽子也拉起来扣在他头上。他没反抗，帽子歪歪地盖在头顶上。他转过头看她。
“林栖。”
“嗯。”
“以后你可以每年都跟我说。说以后的事。我都答应。”
她没有说话。她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从帽子的缝隙里，她看到脚下的银杏叶。那片叶子是扇形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边缘有点卷了，但颜色还是很正。她弯腰捡起来，没有夹进笔记本，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也要开始攒了。他的笔记本里有四片银杏叶，从高二到现在。她现在开始攒，以后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