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第一天,林栖起晚了。
前一天晚上室友们聊到凌晨两点,各自交代了一遍高考分数、老家在哪、有没有男朋友。问到林栖的时候,她说了分数,说了老家,说到“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顿了一下。陈瑶从床上探出头,说“就是那个物理系的,军训的时候每天在操场出口等他”。林栖没否认。陈瑶说我就知道,然后另外两个室友同时发出了“哦——”的声音。话题从她的男朋友转向了各自的感情史,一直聊到宿管阿姨来敲门说关灯。
早上七点五十,林栖被陈瑶推醒。“你第一节不是高数吗?八点十分。”她翻身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昨晚定的闹钟不知道为什么没响,手机显示七点五十一。她从床上跳下来,用五分钟洗漱穿衣,把书往帆布袋里一塞就跑出去了。食堂肯定是来不及去了。她一边往教学楼跑一边给江辞发消息:“起晚了,没吃早饭。”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面包在你教室门口。门把手上挂着。”
她跑到教室门口,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面包、一盒牛奶。面包是她爱吃的全麦切片,牛奶是温的,不是食堂那种冰的袋装奶。这个人早上骑车过来要十五分钟,他不知道她几点起床,但她的教室门口已经有早饭了。他可能七点半就到了。也可能更早。
林栖把袋子从门把手上取下来。袋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面包的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今天。不是昨天买好的,是今天早上现买的。她把袋子抱在怀里,走进教室。高数老师还没来,底下坐了一半的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啃面包一边翻课本。面包是软的,牛奶是热的。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低血糖在操场上差点晕倒,第二天他就在她桌上放了一盒热牛奶。也是这个温度,不太烫,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高数课上到一半,手机震了。江辞问面包吃了吗,她说在吃,他说牛奶热不热,她说热的。他说那就行。然后又说下课别乱跑,你们教学楼走廊很绕,容易迷路。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昨天来踩过点。林栖看着讲台上老师正在推导一个复杂的极限公式,低头偷偷打字:“你昨天来我们教学楼干嘛。”他说给你送面包,得先知道教室在哪。她又咬了一口面包,后排有个男生在小声打呼噜。窗外的太阳从玻璃照进来,数学公式写在黑板上,白粉笔灰在光柱里飘。她觉得这个早上挺好的。
下午没课,林栖去图书馆办借书证。图书馆很大,比高中那个大好几倍。高中的市图书馆只有三层,三楼靠窗的位置她和江辞坐了两年。这里的图书馆有五层,每层都有落地窗,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整个大厅都是亮的。她在建筑类书架之间转了很久,抽出一本《建筑空间组合论》,翻了几页,发现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字很工整,不知道是哪个学长学姐留下的。她把这本书夹在胳膊底下,又去自然科学区找了一本《时间简史》。不是她自己要看的。她路过物理书架的时候想起他,顺手拿了一本,打算借回去翻翻。虽然大概率看不懂,但放在书桌上也行。万一他哪天来她宿舍,看到这本书,大概会挑一下眉毛。
傍晚江辞发消息叫她去吃饭。她说今天不想吃食堂,去校门口吃面。校门口有一排小饭馆,川菜、麻辣烫、沙县、牛肉面。他们挑了那家牛肉面馆,因为她看招牌上的字像高中校门口那家。走进去发现老板是个大叔,围着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点了一碗牛肉面,他点了一碗加辣的。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喝了一口汤,不是高中那个味道。差得远。但她没说。她把牛肉夹了两片给他,他说你自己吃,她说太多了吃不完。其实没有高中的多,高中的牛肉面馆老板每次都给她多加牛肉。但他说过他不爱吃牛肉,从高二说到现在,她从来没信过。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路过操场的时候,她看见看台上坐着几对情侣,抱在一起看星星。她说现在才九月,哪有什么星星。他说有一颗,你仔细看。她抬头,找了一会儿。天上有薄薄的云,把星星遮了大半,但有一颗很亮。天狼星,他说的。高中寒假那个晚上,她失眠,他也在失眠。他发消息让她出来看星星,说东南方向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那时候他们站在各自的阳台上,隔着好几个街区,看同一颗星。
“你还记得那次吗。”她问。
“哪次?”
“高三寒假。你发消息让我出来看星星。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你大概也站在某个地方。当时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在看同一颗星。”
“不是大概。我也在阳台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你回消息说你看到了。”
“就凭一条消息?”
“嗯。”他抬头看着那颗星星,天狼星在薄云后面一闪一闪的。“因为你说看到了。我就当是了。”
她侧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从高中到现在,好像没变过。别人说了他就信。她说了“看到了”,他就当是了。一直到现在。
两个人走上操场看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身影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转。旁边坐着的那对情侣靠得很近,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在给她讲什么笑话,声音很低,听不清,但女生的笑声很脆。林栖和江辞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靠,也没有抱。不是不想。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放在她手背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就那么放着。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操场上有跑步的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对情侣还在旁边笑。星星在薄云后面一闪一闪的。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江辞。”
“嗯。”
“大学,好像挺好的。”
“嗯。”
“比以前好。以前不能这样。”
“哪样。”
“这样。”她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扣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操场的灯灭了一盏,看台上暗了一半。跑步的人渐渐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和旁边那对情侣一样。他的肩膀有点硬,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但他的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很暖,和高中他给她披外套的时候一样。
回到宿舍,她打开《时间简史》,第一章看了三页,确实没看懂。但她把书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书脊朝外。陈瑶路过的时候说你怎么还看物理,她说随便看看。然后把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翻开,在扉页上找到那句铅笔字,在旁边也写了一行。她写的不是“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她写的是:“建筑是让人相遇的地方。”底下补了一句:“比如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她没有写“高中的市图书馆”,但她心里想的是那里。三楼的靠窗位置,他每天把旁边的椅子拉开让她坐,咖啡从美式变成了两杯,另一杯加两份糖。那个位置现在还留着吗。她不知道。但她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