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最后一天,汇报演出。
早上起来,林栖把迷彩服洗干净了——其实也不算洗,昨晚在水房用洗衣粉泡了半小时,搓了两把,拧干晾在床头。今天早上摸着还有点潮,但比前两天酸臭的味道强多了。她把皮带扎紧,帽子戴正,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脸黑了两个度,脖子和领**界的地方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她用手蹭了蹭,蹭不掉。
操场上所有方阵都在列队。建筑系在东,物理系在西,中间隔了三个方阵。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校长和军训团长坐在上面,面前摆了一排矿泉水。太阳很大,才八点多就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得反光。
林栖站在建筑系方阵第三排中间。她用余光往西边扫了一眼,全是绿压压的帽子,分不清哪个是物理系,更分不清哪个是他。
手机震了一下。她趁教官没注意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江辞发的:“往右看。第一排最右边。”
她往右看。操场对面,物理系方阵正在进场。他走在第一排最右边,步子不大不小,手臂摆动的幅度刚刚好。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看建筑系方阵,是看她。隔着三个方阵,隔着整个操场,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帽子这次没歪。”
她把手机塞回裤兜。教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立正站好,脸上的表情和站军姿时一样严肃。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到了。
汇报演出开始了。领导讲话,代表发言,队列表演。建筑系方阵走过主席台的时候,林栖跟着口令齐步走、向右看,余光里主席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步子别乱。她前两次合练的时候老走错,被教官单独拎出来加练了半小时。今天不能再错了。她一步一步踩着节奏,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安全通过。走到指定位置立定的时候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个项目是全体新生合唱校歌。没人会唱,都是前两天现学的,歌词记不住,调也拿不准。大家跟着喇叭哼哼,含含糊糊混过去。唱完之后校长宣布军训结束,操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帽子飞上天,有人把矿泉水瓶往天上扔,有人蹲在地上哭。男生把教官抬起来往天上抛,女生在旁边喊“教官辛苦了”。林栖没有扔帽子,也没有哭。她站在人群中往物理系的方向看,这次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也没有扔帽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正往她这边看。隔着混乱的人群,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没有笑,她也没有。但她心里动了一下。
解散。所有人往操场外面涌。建筑系和物理系的人在出口挤在了一起,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然后有人从后面牵住了她的手。她没回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那双手的触感她太熟了——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两个人牵着手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周围的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喊“下午去哪吃饭”,有人在打电话给家里。她偏过头,侧脸对着他的肩膀,声音压在人群的嘈杂里。“以后不用偷偷看我了。”他低头,下巴差点碰到她的帽檐。“我本来也没偷偷看。”
“你不是说余光吗。”
“余光也算光明正大。”
她笑了。帽子被他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他把她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别晒黑了。”
“已经黑了。”
“那就别更黑。”
她伸手把他的帽子也往下压了一下,把他的眉毛都盖住了。“你也别更黑。”他顶着被压歪的帽子,嘴角动了动,没有把帽子扶正,就那样歪着。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帽子都歪着,手牵在一起。
下午没有安排。军训结束了,离开学还有两天,校园里到处是闲逛的新生。宿舍楼里有人在洗军训服,水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响,洗衣粉的味道从一楼飘到四楼。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有人窝在床上补觉,连军训服都没脱。林栖没有补觉,她换了一件干净T恤,坐在书桌前翻开学要用的教材。《建筑学概论》翻了前五页,在上面画了一道线,旁边写了两个字:“空间”。然后合上书,给他发消息。
“下午干嘛。”
“没事。室友在打游戏,吵死了。”
“要不要出去转转。”
“好。去哪。”
“不知道。校园里随便走走。”
“我在你楼下等你。”
她换了鞋出门。陈瑶从床上探出头问去哪,她说出去走走。陈瑶说跟谁,她没回答。陈瑶说哦,是那个物理系的。她关上门的时候听见陈瑶在里面笑。
江辞站在楼下那棵法国梧桐下面。军训完了,他换了便装,一件白T恤,深蓝色短裤。头发刚洗过,还湿着,贴在额头上。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她觉得挺好,这样两个人的味道一样。谁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洗衣液味道不好闻。
“去哪。”他问。
“随便走。”
“那你带路。”
“上次我跟你走迷路了。”
“那次是你不认识路。”
“你认识?”
“现在认识了。军训的时候每天晚上在校园里骑车。每条路都走了一遍。”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因为那天她说了“你方向感好差”,他就把每条路都走了一遍。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慢慢走。军训结束之后校园里安静了很多,没什么人,路上只有他们俩。树叶开始变黄了,只是边缘一点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太阳照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折射的光落在他们脚边。她低头看那片光,跳过去踩了一下。他看着她跳,也踩了一下。她笑了,说你怎么什么都学。他说没学,我也想踩。
走到湖边的时候,她发现这里有一片人工湖。不是正门那个喷泉,是藏在教学楼后面的一小片水面,周围种了一圈柳树,没什么人。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风一吹就轻轻晃。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摇一摇的。她把凉鞋脱了,光脚踩在草地上。草有点扎,但很凉快。他坐在她旁边,看她踩着草,脚趾头一动一动的。
“林栖。”
“嗯。”
“大学了。”
“嗯。”
“以前高中,我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不是考试,是我自己。我想跟你说很多话,最后都咽回去了。现在不用咽了。”
她没有说话,脚趾头停了一瞬。然后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树荫下颜色很深,和高中在天台上说“物理”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不看她,现在他看着她。
“那你现在想说啥。”她问。
他想了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叫一下你。然后你答应。就这样。”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是那种在想事情时的习惯。
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柳条从他们头顶垂下来,风吹过来的时候扫过她的手臂,有点痒。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她的一模一样。
“林栖。”
“嗯。”
“就这样。”
她笑了。他说想叫她一声,然后她答应一声,就这样。她答应了一声,他就满足了。这个人从高二开始就没什么大要求。便签写了又划掉,糖给她自己不吃,把人送回家自己再走十五分钟回去。现在到了大学,最大的要求就是叫她一声,然后她答应。
“江辞。”
“嗯。”
“我也会。我也会叫你一声,然后你答应。就这样。”
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长椅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湖面上的倒影从金色变成了橙色。柳树的影子拉长了,盖在他们脚上。她的脚还在草地上,草已经不扎了,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他们没再说话。坐了很久。后来她饿了,说走吧,去食堂。两个人站起来,她弯腰去穿凉鞋,他把手伸过来让她扶着。凉鞋的鞋带有点松,她扣了半天扣不上,他蹲下来帮她扣。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脚踝,她没有缩。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鞋带太旧了。改天给你买一双新的。”
“我妈去年才买的。”
“那就买一样的。”
“你怎么知道一样的在哪买。”
“拍下来搜。现在可以搜同款。”
她笑出声了。这个人连淘宝搜同款都学会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室友教的。”
两个人往食堂走。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们的影子在前面拉得老长,一开始是一前一后,走着走着就并排了。快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说下午那个湖挺好看的。他说以后可以常来。她说好。他说下次带面包来喂鱼。她说湖里有鱼吗。他说应该有,他昨天骑车经过的时候看见水面在冒泡。她说你昨天不是骑了一圈吗怎么还有时间数鱼泡。他说不是数,是观察。她说观察什么。他说观察哪里适合跟你一起去。她没有说话,推开了食堂的门。
里面人不多,军训完大家都出去吃了,食堂阿姨在往保温柜里补菜,铁盘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边最后一丝光正在暗下去,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塑料桌布上。她把青椒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夹走了,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明天干什么。”他问。
“明天开学。你选了什么课。”
“高等数学、力学、电磁学。还有一门通识。”
“什么通识。”
“建筑赏析。”
她筷子停了。“你选建筑赏析干嘛。”
“想看看你每天都在学什么。”
她低头吃饭,把米饭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没抬头。但她的耳朵红了。他看到了,没有说。
食堂阿姨在喊要关门了。他们端着空盘子放回去,走出食堂。天已经全黑了,校园里路灯亮了一排。他说送你回去。她说好。两个人沿着白天那条路往回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台阶,上周他们还坐在那里喝奶茶,他第一次在大白天牵她的手。今天他们已经不需要找借口了。这是她最喜欢的感觉话可以直接说。手可以直接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