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军训

军训在报到第二天开始。

早上五点半,林栖被走廊里的哨子声吵醒了。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应了足足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大学宿舍。高三那年她每天这个点起床,闭着眼睛摸台灯开关。今天不用背英语了,但有人在外面吹哨子,比她的闹钟还准时。

军训服昨天晚上就发下来了,涤纶的料子,不透气,套在身上硬邦邦的。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戴上帽子,帽檐压得有点低。她把帽子往上抬了抬,又觉得不对,拉回原位。折腾了三次。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建筑系的方阵在跑道东边,物理系的在跑道西边,中间隔了整个足球场。林栖踮起脚往西边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帽子和迷彩服,分不清哪个是谁。她给江辞发了条消息:“你们在哪。”他回:“足球场对面。看到你了。你帽子戴歪了。”她下意识扶了一下帽子,又往西边看了一眼。还是看不清。但他能看到她。

第一天上午的内容是站军姿。九月的太阳不算毒,但闷,一丝风都没有。教官是个年轻的男生,看着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但凶得很,拿着哨子在队伍前面踱步。“动之前打报告!动哪里都要打报告!”苏甜昨天在微信里说她军训第一天就中暑了。林栖想,自己至少还能站着。

站到快结束的时候,她额头上汗珠滚到睫毛上,痒得不行。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没打报告。教官从她面前走过去,没看见。她用余光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抬手蹭了一下眼皮,把手放回裤缝。心跳快了几拍。高中三年她没做过弊,大学第一天破戒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在帽檐的阴影下面偷偷笑了,像占了什么便宜。

中午休息。食堂被大一新生占领了,全是穿迷彩服的人,绿油油一片。林栖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站在食堂中间东张西望。旁边有人喊她,江辞从一个角落站起来朝她招手。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黑色短袖,脸上晒得有点红,但精神很好。

“你怎么占到位的。”她挤过去坐下。

“十一点四十就来了。”

“你提前溜了?”

“教官说解散的时候我已经在食堂门口了。”

她把餐盘放下。餐盘里有三个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一个鸡腿。她把青椒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她挑出来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和高中一样。她在高中食堂也是把青椒挑出来,他每次都帮她吃。那时候她以为他也爱吃青椒,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皱着鼻子挑菜。

“你们教官凶吗。”他问。

“还行。站军姿的时候不让动,动了要打报告。我刚才没打报告,偷偷挠了一下。”

“被抓了?”

“没有。”

“那你就不是破戒。是侥幸。”

“侥幸也算破戒。”

“不算。”他把鸡腿夹到她碗里,“没被抓到的就不算。”

下午是队列练习。齐步走、立定、向后转。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散发出一股橡胶味,站久了鞋底都是烫的。林栖的室友陈瑶是个四川姑娘,性格大大咧咧的,转错方向是常事。教官喊向后转,她转了九十度,脸对着林栖的鼻子,还小声说了一句“方向好像不太对”。林栖憋笑憋得肩膀抖,被教官点了名:“林栖出列!”她收住笑,出列,罚了十个深蹲。做完归队的时候,往操场对面看了一眼。西边的方阵也在练队列。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物理系的队伍在齐步走。江辞走在第一排最右边,步子很稳,手臂摆得笔直。他没有往这边看。但她知道他肯定知道她在看。因为他的步子比刚才更用力了一点,手臂往后摆的时候多停了一瞬——这种细微的、只有她看得出来的变化,从高二他上课悄悄踢她椅子的时候就是这样。

晚上是夜训。比白天轻松,主要是唱歌。操场上灯全关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所有方阵围成圈坐下来,有人带头拉歌,一个方阵唱完就指着另一个方阵喊“来一个”。一个女生站起来唱了一首《遇见》,声音很好听,操场安静下来听她唱完。歌声在夜风里飘,有人轻轻跟着哼。末了有人喊建筑系的来一个,林栖被室友推上去。她站在圈中间,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影子拖在塑胶跑道上。她不是会当众唱歌的人,但想了想,唱了一首《追光者》。唱的时候没想别的,就是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像在说她自己。高中三年,她从差三十分追到零分,追的不只是成绩。但她知道他不是光。他一直就在她旁边,不是照亮她的那束追光。他更像是地上的影子,一直在,不声不响。

唱完之后她坐回去,心跳得很快。陈瑶凑过来小声说,你唱歌这么好听刚才军训的时候怎么不唱。她说唱歌跟军训有什么关系。陈瑶说刚才教官让喊口号你都不出声。林栖说那不一样。陈瑶问哪里不一样。林栖没说话,她想说喊口号是给别人听的,唱歌是给自己的。但觉得这话太矫情,咽回去了。

解散之后她往宿舍走。操场出口的铁栅栏旁边站了个人。江辞靠在栅栏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过来了。”

“你们操场蚊子比我们那边多。”

“你专程来喂蚊子的?”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花露水。六神的。“我妈寄的。我用不着。给你。”

她接过来。花露水瓶子是凉的,上面凝了一层水珠,不知道他在手里攥了多久。她低头看着那瓶花露水,绿色的玻璃瓶在路灯下反光。高中那年冬天的暖手宝,也是他递过来的,也是热的。她从高二就知道,这个人送东西从来不挑贵重的,只挑她刚好需要的。他不说“我特意给你买的”,他只说“我妈寄多了”,只给“我反正不用”,只把一切都藏在“顺便”里。

“你今天罚深蹲了。”他说。

“你看见了?”

“嗯。”

“我以为你没往这边看。”

“余光。”

就两个字。林栖把花露水瓶盖拧开,往胳膊上喷了两下。她对着空气挥了挥手,然后把花露水塞进裤兜里。

“明天还要站一天。你帽子别再戴歪了。”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到。”

“我站在第一排最右边。往东边看,刚好能看到你。”

物理系在西边,建筑系在东边。中间隔了整个足球场。他站在第一排最右边,往东边看。整个操场那么大,那么多穿迷彩服的人。他说刚好能看到她。那不是刚好。那是他特意找的角度。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道帽檐压出来的印子,浅浅的,横在额头上。晚上风比白天凉了些,操场上的草被吹得沙沙响。她忽然伸出手把他额头上的帽檐印子擦了一下,手指碰上去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有灰。”她说。

其实没有灰。她自己也知道。但他没戳穿她,只是等她把手收回去之后,自己又摸了一下额头。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弧度。高二讲题她听懂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笑的。

回去的路上,她闻到胳膊上有花露水的味道。六神的,带一点薄荷的凉。这个味道一直跟了她很多年,直到后来她工作了、搬了新家、生了孩子,每次在超市看到六神花露水的绿瓶子,都会想起大一军训那个晚上。想起他靠在铁栅栏上,手里拎着塑料袋,说“我妈寄的,我用不着,给你”。她知道那不是他妈寄的。是他买的。但她从来不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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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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