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的烧第三天退了。
人瘦了一圈,下巴的棱角更分明了,眼窝微微凹下去,但精神好了很多。林栖每天逼他量体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体温计从耳朵里拔出来她都要亲自看一眼。她说你这是第一次乖乖听话,他说不是听话,是辩论辩不过你。她说你能跟人辩论说明脑子没烧坏。
但人刚好,他导师就来催了。电话直接打到宿舍,语气不算严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论文修改稿的截止日期就在这周,课题组其他人等着他的数据跑后续实验。江辞说已经在改了,明天交。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实验记录本,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他还有点苍白的脸。然后开始敲键盘,从下午一直敲到晚上。中间停下来过两回,一次是去倒水,一次是林栖把饭放在他手边,他吃了两口,又继续敲。
林栖没拦他。她太了解这个人了。高三那年发烧没告诉她,自己扛着去考完月考,考完才趴在桌上睡了整整一下午。那时候她坐在他前面,听见他呼吸比平时重,回头一看他脸都是红的,她说你是不是发烧了,他说没有就是有点困。后来她从他同桌那听说,他早上量体温三十八度二,吃了一片退烧药就来考试。这种人你拦不住他工作,只能确保他在工作的间隙活着。
她做了她能做的事。给他打饭,看着他吃完每一口,把他杯子里的凉水换成温的,趁他去洗手间的时候在他桌上放了盒润喉糖——不是橘子味的,是薄荷的,针对他咳嗽买的。
周四晚上,他在实验室待到快熄灯。她下了晚课去接他,路过食堂打包了两份炒饭。到物理系楼下的时候,透过一楼的玻璃门看见他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打水。弯腰接水的动作很慢,直起身的时候扶着腰站了片刻。她推门进去,把塑料袋举高,说炒饭,还是热的。他转过身,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虎口有块新的烫伤——不是激光烧的,大概是下午换镜片时碰到热熔胶了。不大,黄豆大小,已经涂了碘伏,棕黄色的一块印在虎口上。
她没问伤口的事,只是走过去把炒饭递给他,说吃,趁热。他接过塑料袋,隔着袋子都能摸到饭盒的热度。两个人就在一楼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来。炒饭是食堂最便宜的那种,蛋炒,加一点胡萝卜丁和青豆,但她让阿姨多加了个蛋。他把两个饭盒都打开,把其中一份上面的蛋块夹到另一份里,推给她。她说你干嘛,他说你加蛋了,我不用。她说你现在是病人。他说已经好了。她说好了也要吃。又把蛋夹回去。最后那块蛋在两个饭盒之间被夹了三次,她先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吃完饭他继续上楼跑数据。她没走。抱着专业书在休息区坐着,把明天要交的构造课作业摊在膝盖上画。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实验室的门开开关关,能听见里面仪器风扇嗡嗡的低响。画到快十点半,她把作业收了,揉揉眼睛,站起来走到实验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见他坐在光路前面,单手托着下巴看屏幕,指尖在鼠标上轻轻点着,眉头皱着,是她见惯的那种表情——解题时的专注,不是烦躁,是在想。
她没有敲门。退回来,把长椅上他脱下来的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把饭盒收进塑料袋,系好口子,扔进垃圾桶。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出来了。脸上有倦色,但眉头松开了。她说怎么样,他说数据跑完了,明天可以交。下楼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主干道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影子就晃。她走在他左边,手插在口袋里,他走了几步,忽然把手伸过来,把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手是凉的,指尖还残留着实验室空调的冷气。
“手这么凉。”她说。
“实验室冷。”
她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他的指节在她掌心里慢慢回温。走过篮球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上次跟你说,高二调座位是我跟老郑提的。”她偏头看他,路灯的光正落在他侧脸上。“不只是调座位。高三那次你被冤枉作弊,老郑把我俩叫到办公室,我提前把习题集带过去了。不是顺手带的。那本习题集我每天都装在书包里,就等着有一天能帮你证明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说实验数据一个调。“还有保送那次。我爸让我学法律,我撕了那张表。不是因为我多喜欢物理。是因为你。你说物理挺好的,我教的思路很漂亮。就那句话。我回去撕的。”她停下了。他往前多走了半步,觉得手被拽住了,也停下来,回头看她。她在路灯下面,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你从来没说过这些。”她说。
“你没问。”
“我问你也不会说。”
“对。”
她看着他。从高二到现在,他做了多少事,从来不解释。便签写了划掉,围巾说是顺便,牛奶说是刚好有,习题集说是反正没事干。今天一口气全说了,可能是发烧刚好,脑子还不太清醒。也可能他不想再藏了。
“还有吗。”她问。
“有。”
“说。”
“你第一次超过我考年级第一那天,我回家以后,对着红榜拍了张照片。那张照片放在我的物理竞赛题集夹层里。每换一次手机都导过来,现在的手机里还有。你每次回头看我,我都在想——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不是在看成绩。”
她没有让他说完。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她的耳朵贴着他的毛衣,听见他心跳得很快。生病刚好的人心跳本来就应该快,但她觉得不全是因为病。他的手臂慢慢环上来,不太稳,但很用力。篮球场的灯灭了。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亮着稀稀落落的光,有人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闷在他胸口说了一句话。“高考前天台上那颗橘子糖,我没吃。”他低头看她,她继续说,“那颗糖放在我笔袋里,陪了我高考三天。后来出成绩了,我把它吃了。糖纸还在。和我妈的红包、你写的便签、从高二到现在的银杏叶,全部放在同一个铁盒里。”她仰起头,眼睛下面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但声音很稳,“你藏了很多事,我也是。高二化学课本上画星星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你要是哪天开口说喜欢我,我就把这些星星全部给你。后来你没说,我只好自己留着。现在给你也不晚——都在那个铁盒子里。改天拿来给你看。”
他低头看她。路灯的光越过他的肩膀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的湿痕照得发亮。然后他做了一件从高二就想做的事。他低下头,吻了她。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
这个吻不算温柔,也不算熟练。他嘴唇有点干,亲得有点急,像是把四年攒在心里的所有话全堵在这个动作里了。她说你发烧还没好全。他说好了。然后又把她的脸捧起来,又亲了一下。
风从篮球场那头吹过来,穿过铁丝网,穿过梧桐树叶,吹在他们身上。他松开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憋着的笑。是很好看的。她踮脚擦掉他眼角被风吹出来的东西,说,走吧,送我到楼下。明天还要交论文。他说好。然后把手伸过来,她握住了。月光很好。路还很长。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他会交论文,她会交作业。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他都这样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