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之后,林栖睡了整整三天。
不是夸张。第一天睡到中午十一点,起来吃了顿饭,下午在沙发上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又睡着了。她妈说她是把这三年的觉一次性补回来。她觉得这个说法很准确。
第四天早上,她终于自然醒了。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枕头边上。她躺着没动,听着厨房里锅铲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她妈在煎蛋。和高考第一天早上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倒计时,没有错题本,没有那盏护眼台灯在等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是弯的。
暑假七月份正式开始。林栖给自己列了一张单子:学做饭、把高三没看完的那本小说看完、跟苏甜去逛一次街、睡到自然醒每一天。单子贴在床头,用透明胶带粘的。没有一张时间表,没有一道题。她看着这张单子,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苏甜约她出去逛街那天,气温三十七度。苏甜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在商场门口的阴凉处等她。一见面就冲上来,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林栖,一杯自己猛吸了一口,说活着真好。林栖喝了一口奶茶,是冰的,甜度刚好。她想起上次喝奶茶还是江辞买的,那时候冬天,奶茶是热的,两杯放在公交站的长椅上,他说另一杯是给苏甜的让她带。其实那杯就是给苏甜的,但这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笑了一下。
两个人在商场逛了一下午。苏甜买了一堆衣服,每条裙子都要问林栖好不好看。林栖说好看,她说你又敷衍我,林栖说真的好看,苏甜说那你挑一件我送你。林栖说不用,苏甜说必须挑。最后林栖挑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苏甜付钱的时候老板说这件打折的,苏甜说不行我要原价买,送给闺蜜的东西不能打折。老板用一种“这小姑娘脑子有问题”的眼神看着她,但还是收了原价。林栖把那件短袖装进袋子里,拎在手上。她没说什么感动的话,但她决定回去之后把那件短袖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苏甜忽然问她和江辞在一起了没。林栖差点被奶茶呛到。“什么叫在一起了没。”“就是在一起了啊。谈恋爱。男女朋友。”林栖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他没说过喜欢我,我也没说过。但是高考完那天他牵我的手了。这算吗。”苏甜站住了,用一种“你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她。“他都牵你手了。你们还互相报了同一所学校。他每天给你带牛奶给你糖给你便签给你改错题。这还不算?”林栖想了想,觉得苏甜说得也有道理。但她转念一想——江辞从来不说,她也从来不说。两个人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就是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不是不敢,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反正九月还在一起,反正以后还很长。
八月上旬,她开始学做饭。
起因是她妈说了一句“以后去外地上大学,总不能天天吃食堂”。林栖觉得她说得对,于是从蛋炒饭开始学起。第一锅糊了,锅底黑了一大片,她站在灶台前面,拿锅铲对着那堆黑乎乎的东西愣住了。她拍了张照发给他。秒回:“这什么。”
“蛋炒饭。”
沉默了几秒。
“看不出来。”
她气得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首次下厨,品相不佳,但心意到了”。苏甜第一个评论:“这是什么,煤渣吗。”陆星辰跟着评论:“看着像焦炭。能吃吗。”然后江辞回了陆星辰:“又不是给你吃的。”陆星辰秒回:“行行行。”
她看着那条回复,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锅铲还拿在手里,粘着黑乎乎的饭粒。她给他发私聊:“你怎么知道不是给他吃的。”
“你第一次做饭,肯定是给阿姨吃的。要么就是自己试。你不会做给别人吃。你怕做得不好被别人笑话。”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把锅里的失败品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两个鸡蛋。这一次火小了一点,翻炒的时候手也没那么抖了。第二锅蛋炒饭虽然还是有点焦,但至少能看出来是蛋炒饭了。她盛了一碗端给她妈。她妈尝了一口,说还行,就是有点淡。林栖说那你加盐。她妈自己加了点盐,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十号到的。两封,同一天。她的是建筑系,他的是物理系。
他在微信上发了通知书照片给她,只打了两个字:“到了。”她也拍了发给他:“也是今天到的。”他回了一句“嗯”,然后过了好一阵,又发来一句:“你那张的校徽在左上角,我这张在右上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她说这你都注意到了,他说通知书就这么大,一眼就看完了。但她知道他看了肯定不止一眼。
又过了一阵,他说:“九月二号报到。”
“嗯。”
“我查了。建筑系和物理系隔了一整个校园。走路要十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
“地图上量的。”
她笑出声了。这个人从高二开始,连她化学错在哪里都记在错题本上。这种事他当然会去量。她打字:“骑自行车五分钟。”他秒回:“我骑。你坐后面。”她没有回复。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解锁看了三遍那行字。
八月下旬,林栖帮妈妈看店。便利店不大,夏天买水的人多,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有人进来就起身收钱。没人进来的时候就坐在那里翻建筑学的入门书。她妈说她还没开学就开始卷了。她说这不是卷,是兴趣。说这话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以前她分不清卷和努力,觉得坐到凌晨一点就是努力,把错题本抄满就是努力。现在她分得清了。卷是为了赢别人,努力是为了自己。她想学建筑设计,不是因为谁的期望,是自己想做。这种感觉很踏实。
有时候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抬头看见外面的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心里会特别安静。以前高三的时候心里永远是满的,那些公式和单词挤在一起,嗡嗡响。现在心里空了,但这种空不是空虚,是终于有了空间去想想以后的事。她会想起高二那个开学日,她站在红榜前面仰头看那个名字。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超过他。但怎么也想不到,两年以后,她会坐在这里,想着九月二号要怎么去学校——和他一起。
八月底,暑假最后一天。
林栖把行李全部收拾好。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擦干净了,灯泡换了一个新的,留给她妈用。化学课本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带。放进了书架最里面,和其他课本一起。那些星星在扉页上,不用翻开她也能看到每一颗的位置。她知道它们都在。
晚上她妈做了红烧肉。最后一顿在家吃的晚饭。母女俩坐在饭桌前,她妈还是没说什么“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之类的话。只是往她碗里夹肉,一次又一次,直到她说妈我吃不下了。吃完饭她去洗碗,她妈在旁边擦桌子。她说妈,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她妈说这么多年不都是我一个人,有什么怎么办的。语气很平常。林栖低着头,水龙头哗哗响。她用力刷着锅,没有抬头。
睡前手机响了。江辞发的,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
她回:“明天见。”
窗外月亮很圆。行李箱立在墙角,拉链拉好了,拉杆擦得干干净净。书包放在椅子上面,里面装了新买的笔记本和笔。床头那张暑假计划单还贴在墙上,每个项目后面都打了勾。她看了一眼那张单子,伸手把最底下那行字划掉了——“睡到自然醒每一天。”她写了一个新的,就在它下面。
“九月二号,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