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二十号。高考出分前,所有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
林栖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大家都来得特别早。平时早自习总有人踩着铃进来,今天七点半就坐齐了。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在群里发通知。就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苏甜穿了一条新裙子。白色的,到膝盖,是她妈特意给她买的。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扯扯裙摆,一会儿问陆星辰好不好看。陆星辰说好看,她说你都没认真看。陆星辰说我从头到脚认真看了三遍了。苏甜打了他一下,但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老郑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有点皱,大概是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压了一年没穿过。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然后开始点名。一个一个,念了四十五个名字。每念一个,就抬头看一眼那个人。念到最后,他把花名册合上。
“这三年,”他说,然后停了一下,“我没少骂你们。今天不骂了。以后也没机会骂了。”
底下有人笑,但笑声很短。苏甜在底下用纸巾按眼角,裙子被她揪出了一团褶子。老郑没说太多话。他从讲台底下拿出一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信封。高一开学的时候,他让每个人给三年后的自己写了一封信。三年了,他一直收着。他把信封一个一个发下去,有人拆开看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林栖接过自己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给三年后的林栖”,是她自己的字。她没有当场拆开。
毕业照是在操场上拍的。全年级的人站在铁架子上,摄影师喊了三二一。拍完之后,苏甜拉着林栖在操场上自拍了至少一百张。有和陆星辰的,有和江辞的,有四个人的合影。有一张是苏甜抓拍的——林栖和江辞站在银杏树下,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都没看镜头,但都在笑。苏甜把这张发到了群里,陆星辰回:“这张绝了。”沈听雨也在群里,回了一个笑脸。
沈听雨考得不错,回省城读大学。她走之前找到林栖,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饮水机旁边。
“你还记得上学期我约你喝奶茶吗。”沈听雨说。
“记得。”
“那时候我跟你说,趁早收了他。你收了没。”
林栖笑了一下。“收了。”
沈听雨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胜负心很重的笑,是真心觉得挺好。“行。那我省城那个也算没白输。”她伸出手,林栖握住了。两只手都攥过同一支笔,做过同一道题,追过同一个排名。现在都放下了。
下午自由活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校服上签名,有人抱着课本自拍,有人把用完的笔芯从抽屉里倒出来,数了数,一百多根。林栖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了很多东西。高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条,语文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印出来发给全班的复印件,一张和苏甜传过的纸条,上面写着“中午吃啥”。还有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已经褪色了。是高二上学期他给她的第一颗糖,她没舍得吃,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她把糖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江辞在教室门口等她。
“收拾完了。”
“嗯。”
“你那封信,写的什么。”
“还没拆。”
“拆开看看。”
她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有点发黄了。她自己的字,比现在稚嫩很多。
“三年后的林栖:你现在在哪?有没有考进年级前十?数学还粗心吗?不管怎样,别放弃。”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问写了什么,她说以前的自己在问现在的我有没有考进前十。江辞笑了一下。“你早就不是前十了。你是第一。”
拍完照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有人已经先走了。苏甜是哭着走的。她抱着林栖不撒手,说我又不是见不到你了我们大学在同一个城市,但还是在哭。陆星辰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苏甜的书包,表情很无奈。他对林栖说你们先走,我等她哭完。林栖拍了拍苏甜的背,说九月见。苏甜哭着点头,说九月见。
林栖和江辞最后离开教室。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书包,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这张桌子她坐了两年。从倒数第二排到倒数第一排,从第二桌到第一桌。桌面上贴过时间表、审题清单、物理公式总结。现在都揭下来了,只剩胶带的痕迹。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催。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路过那棵银杏树,还是绿的。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期,下雪那天。”她问。
“记得。你说你要学建筑设计。”
“你说你要学物理。”
“现在还是。”
她转头看他。六月的太阳很晒,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刚开口。
“等通知书下来再说。”他打断她。
“你又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反正知道。”
她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握住了。两个人牵着手走过操场。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篮球架下的网兜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在打瞌睡。那条走了两年的路,今天是最后一次走了。他们没有说再见。因为九月还会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
林栖回到家,把书包放下。她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她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化学课本。她翻开扉页,那些星星还在,密密麻麻的,边角的几颗褪色了,中间那几颗还是很亮。她拿出笔,在所有星星下面加了一行字。
“做到了。”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窗外夕阳正好,照在书架上,把那些旧课本的脊背染成了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