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之中,殿堂张灯结彩,屏开鸾凤,褥盖牡丹,皆为皇后千秋华诞而设。
宴席铺陈开来,梅子青瓷器盛着从全国各地运来的新鲜水果,莲瓣状的瓷碗,造型别致,青翠莹润,更衬得瓜果玲珑剔透。萧洗随父亲萧府尹一同入宫,拜过皇上,皇后,约莫半个时辰后,百官拜贺已毕,各自入席。
宴前,太子与太子妃瑶华,率众官员向皇上、皇后行大礼,从中宫直接跪到院外,山呼之声,声震檐瓦。礼毕,宫女们提着数十只雀笼上前,皇后亲手打开雀笼,众鸟扑簌着飞出,向夜色中四散而去,是为放生之仪。放生后,皇上由内监扶着一旁歇息,皇后则起身随意走动,沿席缓缓而行,停在了萧府尹和萧洗面前。
萧洗低着头,只看到一双金线绣成凤凰的靴子,停在了自己的面前,上方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今年的梅子青更胜往年,萧卿家,有心了。”
萧府尹忙俯身叩首:“恭逢皇后娘娘千秋华诞,臣等感谢天恩,自当殚精竭虑,以求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话音未落,那声音忽的一沉。“喔。那为何本宫听闻这梅子青竟然是屠戮吴家满门的奸恶之徒所制?怎么,萧卿家,是想让本宫这寿诞多几分晦气?”
萧府尹浑身一震,以头呛地:“臣万万不敢,臣绝没有这种想法。”
萧洗跪在萧府尹身侧,深吸一口气,叩首道:“禀皇后,烧制这梅子青的确是犯人不假,却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萧洗顿了顿,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仍一字一句说了下去:“舒娇杀人,因那吴员外是杀害她父母双亲的大奸大恶之徒。”
随后,他便将舒娇因女子身份无法继承家业,舒家无奈招赘婿,吴昊入赘后逐渐暴露本性,最终醉酒后屠戮舒家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舒娇自知罪孽深重,已投炉**。臣父念起孝义,又见此梅子青乃当世神品,才将其呈给内侍省。臣父竟奉皇后娘娘,唯有拳拳孝心,诚惶诚恐,绝不敢有半分亵渎,此情此义,伏惟皇后娘娘明鉴。”萧洗浑身大汗,俯身下去,只觉得宫中地砖如寒冰,令人胆颤。
大殿上鸦雀无声,只有灯光惶惶,照在萧府尹与萧洗低垂的脑袋上。
皇后刘娥自幼父母双亡,十几岁时嫁给银匠为妻,后被卖给襄王,也就是当今圣上,闻言,思及过往,父母亡故时的悲痛,当歌女时的种种苦难,她望着眼前繁华景象,怅然道:“倒真是个有气节的才女,可惜无缘相识。”
她抬起眼,望了望阶下伏跪的父子二人,淡淡道:“你们二人,平身吧。”
萧府尹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方颤颤巍巍刚起身。萧洗也跟着站了起来,垂首站在父亲身侧,脊背仍挺得笔直。
皇后却不曾移开目光,话锋一转,平淡的声音中带有不容置疑的威压:“据你方才所言,助你破此案的苏沅,是纠察司的人?”她侧目看向一旁的孙纠察,“孙大人,苏沅何在?”
孙大人哪里知道此事会祸及自己,闻言吓得当时腿就软了,立马跪倒在地:“皇后娘娘,这一切都是苏司吏私自所为,臣并不知晓。”
“我问你,苏沅何在?”皇后不满,微微皱眉。
孙大人连忙回道:“回禀皇后娘娘,这苏沅不过是个司吏,并无资格入宫为皇后祝寿。”
皇后微微颔首,未置可否。一旁太子妃瑶华盈盈一笑,起身道:“母后,儿臣也好奇得很,那连破其案的苏沅,究竟是何等人物?不妨召至宫中,让儿臣也见上一见。”
皇后点了点头,侧目看向身侧的内侍周怀政,周公公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快步出了殿门。
此事,苏家小院,床榻上挂着白色的蚊帐,此时刚入初夏,正是蚊虫繁多的季节。惜红衣醒来时,先嗅到的便是这股淡淡的皂角香,她轻轻笑了笑,想起了一些往事。
苏沅推门进来,将一碗水放在桌上:“喝吧。”
惜红衣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三年前,苏幕遮也是端着同样的一碗药救了自己。
惜红衣低头抿了一口水,抬头看着苏沅,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你爱上我了?所以舍不得杀我?”
苏沅没有接话,只冷冷看着她:“别试图激怒我,没用,等我问出我想到知道的答案,我就会杀了你。”她走近一步,居高临下:“说,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惜红衣倚着床柱,姿态松弛:“你知道的,刺客从来不会背叛主家,这是我们的行规。”
“但你知道原因对不对?你当初接到命令潜入府中,你买通药铺老板,想让我因为腹中胎儿过大难产而死,却没想到我能将她生了下来。我生产那日,你假借请大夫离开,实则藏了起来,杀死了我的丈夫和孩子。”
惜红衣睫毛垂下,“我若是真想隐瞒身份,何必在你面前现身?不管你信不信,当初请医官为你补身体,的确是因为你那时身体虚弱,我怕你在生孩子的时候丧了命。”她语气淡淡的,像是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后面听说孕妇过补会不利生产,才停了你的补药。再去寻那大夫算账时,人已经不见了。那时候我便怀疑,除了我还有人要杀你,我时刻都围在你身边,不让对方下手。可没想到……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苏沅冷笑,掏出一柄匕首,刀尖抵在她胸口。另一只手探向颈间,扯下那枚用红绳系着的长命锁,托着放在惜红衣眼前。“惜红衣,看看这个,这是你为那孩子准备的礼物。”
苏沅的声音压的极低,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看着这个,告诉我,你何时变得这般懦弱?怎么,落在我手上让你害怕了?害怕到编出花样来骗我?”
“没想到过了三年,你还保留着它。”惜红衣抬起眼,望着苏沅,目光没有躲闪:“苏沅,我上次说过若有机会再见,我会告诉你真相。”
苏沅压近了一步,整个人俯身逼上去,匕首又往前近了一寸:“真相?那你说说真相是什么?”
惜红衣靠着身后的床柱上,双手在背后不紧不慢的解着那粗大绳索系成的水手扣,方才的毒气在她体内并未散尽,她此刻浑身乏力,喘了口气,方才说道:““范阳,是我杀的。……但是他先溺死了你的女儿,还要杀你,我才动的手。”
苏沅心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毫不犹豫,将匕首刺入一寸:“胡说,你胡说,她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怎么会杀她?”
“因为许他今年科举必中,日后仕途一片坦荡,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惜红衣胸口慢慢渗出血来,她垂眼看了一眼,没有停顿:“范阳苦读十几年,学业毫无寸进,他根本没有能力考中科举,走上仕途,可只要杀了你们母女,他便能平步青云,做人上人……”
苏沅眼睛有一丝恍惚,声音颤抖,“可我是他的妻子,那可是他刚出生的女儿……”
惜红衣的声音没有半点动摇,客观理智的分析这件事的缘由:“他只要听那人安排,发达之后依旧能够成家,到那时,妻子和女儿,要多少有多少。”
苏沅猛然惊醒,像是从梦魇中挣扎出来一般:“骗子,你是个骗子,范阳不会骗我,我们相识三年,他对我温柔体贴,处处关怀……”
像是要印证什么,苏沅站起身来,开始翻箱倒柜,终于从木盒中找到了一只旧的木镯子,她慌慌张张戴在手上,脸上露出如愿的笑容:“你看,这是他亲手打磨了送我的,多漂亮。”
惜红衣看了眼那镯子,淡淡说道:“嗯,我在南州的菜市场见过,一文钱一个。”
“呸,这是范阳亲手打磨好送我的!”苏沅这么说着,声音却忽然弱了下去,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翻动。她想起自己生产前一个月,范阳忽然几日不见踪影,回到家后也是日日饮酒,脾气变得越来越坏。当时她只当范阳养家压力大,那些细微的裂痕,早就已经有了痕迹。
“假的,假的,这一定是你为了脱罪编制的谎话。”苏沅越想越怕,手忽然颤抖,她眼神恍惚,仿佛陷入癫狂一般,“你这个骗子,害我全家的恶鬼!我杀了你!”她双手握着匕首,狠狠地将匕首插入惜红衣胸口,又拔了出来,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惜红衣的衣襟。
惜红衣倒吸一口冷气,双手终于解开绳索,从床上翻滚下来,白色蚊帐被她一把扯下,捂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袭来,她喘着粗气,声音中有一丝被逼急了的怒火:“苏沅,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你也是个傻的。好好想想,如果我要杀人,为什么不连你一起杀了!”
“你想玩弄我,你喜欢看我痛苦的样子!”苏沅已经失了控,脑海里只剩下尽快杀了她,才能堵住那张讨厌的嘴,她拿起匕首,又是一刀刺向惜红衣腹部。惜红衣没有躲,望着苏沅大笑起来:“刺的好,刺的好,苏沅,倘若杀人能让你减轻痛苦,来呀,朝心口刺!你知道我感受不到痛苦!”
苏沅望着她满身鲜血的样子,忽然一下子像是恢复了神智,她踉跄退了两步,慌乱地翻找药箱里的药瓶,洒在她的伤口上,声音却像是对自己说:“惜红衣,你还不能死,你还没有告诉我真相。”
惜红衣捂着伤口,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笑却软了几分,:“真相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只是你不肯相信罢了……”
惜红衣一开口便牵动伤口,伤口中又有血流了下来,她咳了几声,稳住气息,苦涩说道:“苏幕遮,我当初就是怕你这个样子……你这种状态去复仇,只会去送死。”
苏沅脸上都是泪水,她一句话也没说,只顾低着头替惜红衣包扎伤口,狠狠将蚊帐一拽。惜红衣一声闷哼,忽然凝住,她耳朵微动,压低声音“别动,房檐上有人。”
苏沅愣了,抬头向房檐看去,只是一霎那恍神,等她再低头时,惜红衣已经不见了。她追出门外,园中空无一人,月光照着清冷的石板上,还留有惜红衣的血迹。她只道惜红衣又骗了自己,她已经不见了。
院门外传来响动,有人叫门。苏沅前去开门,见院外站着十二人,皆穿着粗布麻衣,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敦厚,朝着苏沅拱了拱手:“苏大人,我们是附近的里正,接到有人告急,您这可是遭了贼?”
“是苏不快通知的你们?”苏沅一听,猜想是外面望风的苏不快通知二人,她担心惜红衣逃脱,拉开院门,急声道:“快,有刺客在我房中……”
众汉子鱼贯而入,四处搜寻惜红衣的下落,动作利落,脚步轻密,毫不纷乱,目光落到院中那草屋:“去两个人,到那草屋搜一搜,再去两个人,去后院。”
“是。”四人应声而搭,毫不迟疑,分头朝着草屋和后院探查。
古井中,惜红衣坐在木桶中,仰头看那井口窄窄的天光,听到有人脚步朝着井边而来,她毫不犹豫,翻身入水,将整个人藏在木通之下,一头青丝在水面散开。
那人朝着井下探去,只见黑压压一片,“头,这里没有。”
苏沅站在房檐下,目光从满院子村民身上一一扫过,他们搜房时分工明确,步伐紧凑,不像巡查百姓,倒是像受过特殊训练的军士。她目光落在那里正身上,那人手背虎口处茧厚如铁,手臂上上横七竖八的旧伤若隐若现,粗布麻衣之下肩背轮廓厚实遒劲,绝非寻常里正。
苏沅心中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慢后退到墙壁,悄悄将匕首从袖中放入掌心,整个人如同一张弓,无声绷紧。
苏沅的动作落入“里正 ”眼中。那人一转身,目光如鹰隼一般锁住苏沅,一步步逼近。苏沅猛然扬起匕首欲刺,手腕却被对方轻巧一拍,匕首脱手飞出,锵然落地。“里正”铁钳般的手掌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到半空中,“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苏沅被他掐的面色涨红,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从你们进门搜查……开始,你们动作迅速,无声无息,显然训练。你们自称附近村民,各个手上虎口有茧,肩背遒劲,分明是练武之人。”
“里正”陷入沉默,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缓缓揭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冷峻面孔,正是刚刚将惜红衣打成重伤的玄冥。
他望着苏沅,目光中有几分嘲弄之意,“你这次能救走她,不过是运气罢了!”说罢,掌中力气骤然收紧。
苏沅眼前一黑,呼吸瞬间被截断,她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惜红衣最后的话语,她说的话到底是真的吗?还是说她终究是骗了自己?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就在苏沅意识即将抽离的最后时刻,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奸细而拖长的声音:“宣,纠察司司吏苏沅入宫觐见!”
玄冥的手猛地一顿,随手一挥,众刺客纷纷挑梁离开,一瞬间无声无息,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苏沅从半空中摔落在地,空气重新涌入胸腔,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耳朵嗡嗡作响,又听到外面那声尖细拖长的声音传来:“宣……纠察司司吏苏沅入宫觐见!”
苏沅长松了一口气,得救了她扶着门框艰难爬起来,拉开院门,只见门卫立着一个高大内侍,身后跟着两个手里提着宫灯的小太监。
周怀政一见他那狼狈样子,又见满院狼藉:“苏大人,这是怎么了,怎地如此狼狈?”
“摔了一跤,不妨事。”苏沅决定事情明朗之前,瞒下此事,他定了定神,向二位拱手行礼:“公公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周怀政板起脸,淡淡道:“大胆苏沅,你可知罪?”
苏沅心中咯噔一声,连忙跪到在地,“微臣不知。”
“皇后娘娘今日寿诞,你却伙同开封府,将罪犯所烧制的梅子青呈于御前,你这分明是想寻皇后娘娘的晦气。”周公公垂眼看着他,句句带刺。“如此胆大妄为,还说自己无罪。”
苏沅跪在地上,抬头道:“周公公明鉴,舒娇虽为罪人,杀害吴家满门,却事出有因。”
话未说完,周怀政却摆摆手,打断他:“这番话,你留到御前,跟皇后娘娘解释去吧。”
周公公上下打量了苏沅一眼,见他一身污渍,衣冠不整,,皱了皱眉:“你这副腌臜样子,怎么去皇宫面圣,如何进宫面圣,当心污了陛下和皇后的眼。”
他侧身朝着两名小太监扬了扬下巴,“去,帮苏大人梳洗打扮,”
两名小太监应声上前,苏沅连忙后退两步,摆手道,“不用了,公公,我自己来便好。”
苏沅说完,快步朝着屋内走去,走前她望了井中一眼,井下无波无澜,想是惜红衣也早已趁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