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间乐声袅袅,丝竹入耳。苏沅跟着周怀政,一路从院外穿过重重宫廊,直入中宫。只见皇后寿宴铺陈极盛,桌案上珍馐罗列,梅子青瓷器莹润透亮,盛着各类时鲜果品,莲瓣碗、弦纹瓶、荷叶盖罐,件件精致,灯火映照之下,流光溢彩,无一不显皇家气派。
高台之上,宋真宗与皇后刘娥并肩而坐。真宗面色略显憔悴,精神却还撑得住,微微依靠在龙椅上。皇后凤冠霞帔,端坐一侧,仪态雍容。东首坐着太子赵祯和太子妃夏瑶华,西首则是朝中三位宰辅重臣,宰相丁渭,计相郭槐和开封府府尹萧崇光。
苏沅低着头,跟着周怀政缓步而入,经过一席席官员案前,众人纷纷侧目。她走到开封府府尹萧崇光和萧洗座次面前,脚步顿了顿,萧洗抬眸,轻轻颔首,苏沅心中便稍微安了几分。
行至御前,周怀政躬身行礼:“禀皇后娘娘,人到了。”
苏沅上前,恭敬行礼:“拜见皇后娘娘,微臣叩祝皇后娘娘寿诞吉庆,福泽万方!”
“起身吧!”皇后招招手,“过来回话。”
苏沅起身,又跪到皇后面前,抬起头来,望向眼前这位母仪天下的女子。
视线交接之时,苏沅心忽然沉了一下,她记起。陈义鸿曾参了皇后一本,随后便身首异处;义父苏不快也说过通乾银庄疑似和皇后有关。
她望着眼前这身着凤冠霞帔,雍容华贵的女子,心中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
阎罗刺客的幕后之人,会是眼前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吗?
苏沅脑海中有关这位皇后的消息全部涌入脑海:皇后本名刘娥,出生寒微,当初被册立围皇后时,不少大臣便以她出身寒微,不适合母仪天下为理由竭力反对,是陛下力排众议,才将她扶上后位。不过当今皇上沉疴缠身,久卧龙榻,朝政尽付皇后之手。这朝中有不少朝臣反对女子干政,为了应对这诸多政敌,她的确有豢养死士的理由。
苏沅还听说,皇后曾嫁过人,卖唱为生,后被丈夫卖入王府为妾,一步一步从泥潭爬到今日的位置。这样一个人,若为巩固后位而豢养刺客、翦除异己,也并非没有可能。
皇后望着她,缓缓开口:“你便是连破女婴失踪案和梅子青瓷尸案的苏沅?”
“是。”
“你放心,这贡瓷是犯人烧制一事的原委,萧卿家已经向本宫说明来龙去脉。本宫怜舒娇命苦,此事已经揭过,本宫不怪你们。”皇后顿了顿,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兴致:“本宫今日寿诞,听闻你连破女婴失踪案与瓷尸案,对这几桩奇案很是好奇,想见你一面,听听你破案的过程。”
苏沅心中动了动,原来即便位高权重,也会喜欢听这些猎奇新颖的故事。苏元领命,便将女婴案的来龙去脉细细讲来,又将瓷尸案的几处关键要紧处说了。
皇后听得兴起,身子不自觉前倾了几分。苏沅见状,索性将从纠察司卷宗上看来的最离奇最骇人的案件,绘声绘色讲来。讲到精彩之处,近旁的周怀政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连皇后身边的宫人也屏住了呼吸。
苏沅足足讲了半个时辰,皇后听得意犹未尽,抚掌笑道:“这位苏大人讲起故事来,倒是比起戏文里还中听。听你讲一会案子,像是听了一场大戏。”她转头看向皇上,语气中带了几分爱才的兴致:“陛下,这样的人才在纠察司做一个司吏,未免可惜,不如将他调到翰林院修书如何?”
皇上一直依在龙椅上神游天外,闻言才回过神来,只含糊的赢了一局。:“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
苏沅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做官本就是为了能查着纠察司卷宗,若是调到翰林院,岂不是再与卷宗无缘,连忙躬身道:“回陛下,皇后,小人这些故事,都是从纠察司的卷宗中看来的,若是真到了翰林院,整日盯着一堆空白纸闭门造车,恐怕就变编不出能博皇后娘娘一笑的故事了。”
皇后闻言,倒也不勉强,点了点头:“也是,那你就继续待在纠察司。”她微微沉吟,道:“司吏这个职位总归是小了点,连个官身都不是,这样,你连破孙巧儿杀婴案,梅子青瓷尸案两桩大案,本宫封你个纠察司佥事,如何?”
苏沅闻言喜从心来,忙伏地谢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笑着颔首,举起酒杯,朝着满殿群臣道:“众卿家辛劳赴宴,为本宫贺寿,今日全羊宴,本宫已经命御膳房做烤全羊,分至各席。愿诸卿家共享佳肴,同庆良辰,请。”
说罢,皇后一饮而尽,诸位大臣亦纷纷举杯,饮酒进餐。丝竹声渐起,满殿觥筹交错,气氛逐渐松快起来。
苏沅向皇后告退,悄然入座,回到孙大人身后入座,坐在最后一列不起眼的角落。隔了四五列座次,萧洗和萧府尹坐在第一排。萧洗见她入座,也悄然坐到苏沅左侧。一旁官员见是左巡院,为其让座。
直到入座,苏沅一直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从她发现惜红衣踪迹,到将惜红衣救回家中,又遇阎罗刺客行刺,被宣入宫中,一桩桩一件件届是在刀尖行走,此时闲了下来,顿觉的五脏六腑如同空洞一般,呼喊着好痛,好饿。
苏沅一入座,便抓起桌上食物,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萧洗见她如此狼吞虎咽,便将自己桌上那份也递了过去,时不时用眼睛瞟向苏沅。
太子妃夏瑶华提着裙摆,似乎在席间张望着什么,看到席间大快朵颐的苏沅,微微一笑,朝这边走来。萧洗见状,不动声色往苏沅那边挪了挪,挡住她身影,“太子妃过来了,她是最爱听这类书的,当心。”
自从烤全羊上来后,苏沅便全副身心用在对付那段羊肋骨上,她一边喝着羊羹,一边吃着羊肉,浑然不知夏瑶华已经,蹲在她身侧,眼巴巴的望着苏沅:“刚才的故事听得太带劲了,苏沅,你再讲讲,真的是那野狗把孩子拖走了,而不是其他坏人害死了孩子,嫁祸孙巧儿。苏沅,你的故事真好听,我喜欢听刺客的故事,你给我讲讲那个呗。”
太子妃瑶华年方十六,乃是英国公曾公亮的独女,皇上与皇后亲自为太子挑选的太子妃。瑶华与太子青梅竹马,性子也是豪爽豁达,少时便喜欢骑射,长骑这一匹枣红小马驰骋校场。太子赵祯性情温和,就喜爱瑶华这热烈的性格。她素日喜欢这些怪奇故事,此次见苏沅进宫,便趁机问个清楚。
苏沅大快朵颐,连瑶华前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太子妃,那不是故事。”苏沅猛地冷了脸,夏瑶华的话让她想起惜红衣的话,表情变得愤然。
瑶华坐在那里噘着嘴,萧洗见状,转过身来,哄着太子妃:“太子妃,你想听什么,我虽然不善讲故事,但这刺客传奇倒是看了不少。”
瑶华便兴致勃勃缠着萧洗听传奇,萧洗本就口拙,刺客传奇讲的磕磕绊绊。瑶华平日里最是喜欢听狄公探案的故事,听到现实中也有人做了画本里同样的事情,不禁对二人产生了一丝亲近之意。
苏沅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惜红衣所说的一定是假的,骗子,骗子,她是个骗子!
可是隐隐约约又有什么浮上心头,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范阳那时候是怎样对待自己的,咦,她好似记不清范阳的脸了?
她的丈夫,在她孕前对她还是很呵护的,主动帮自己分担家务,还有婆母,她记得范阳的母亲好像来看望过自己,带来了她养的唯一一只老母鸡。
在她的模糊的记忆中,范阳总是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可是此时,一些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忽然涌上苏沅的心头。
那些记忆里,范阳嫌她孕吐吐得厉害,总是避开她走;范阳看到那院中的秋千,反而用责备的语气“你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玩这种姑娘的东西?”苏幕遮大着肚子,躲在柴房里烧火,烟灰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怎么也不明白,她嫁了人,怎么就不能玩秋千了?
那些记忆,像一把把刀一样向她袭来。她记得,范阳中间有一段时间脾气很差,早出晚归不说,还天天喝酒。那日醉后,她曾听到范阳说梦话:“连个举人都考不上,范阳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她记得生产前的最后一个月,她的生辰,范阳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钱,做了她最爱吃的烩羊肉,她吃着开心,范阳看着她却很难过,“娘子,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记忆里的画面与如今重叠,苏沅麻木的吃着烤羊腿,一口一口将肉块塞进嘴里,她感觉自己的胃绞痛了起来,钻心的疼。
瑶华聒噪的声音还在继续,嗡嗡的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胃痛如绞,干呕想吐,可她依旧大口吃着,无法停止。
瑶华正听得开心,看到萧洗怔怔望向身后,她转头看向苏沅,惊讶:“唉,你怎么哭了?”
苏沅一抹眼睛,愕然,她何时流的泪?却听身后萧洗说道:“苏沅,羊羹别吃太多,那只是食物,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