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炉火渐熄,炉温降低,陈师傅带人打开窑门,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额来,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灰的气息。众人小心翼翼的搬出那一炉瓷器,莲花瓣玩,莲瓣盘,弦纹瓶,福禄葫芦,莲花蕾纹圆光盘,团状茶花纹青瓷对瓶,渐渐青翠莹润,釉色如青梅初熟,绿中透亮,比吴家往日所烧的贡品还要胜出几分。
萧洗望着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瓷器,沉声道:"走吧,先把这一炉梅子青带回开封府,向大人禀明事由,再行定夺。"王端与周锐应声抬来几只紫檀木箱,铺上软布,将瓷器一件件仔细放入,盖好箱盖,抬着箱子朝开封府方向走去。
回府路上,苏沅心事沉沉,脚步也比平时慢了几分。她不自觉回头望了一眼那只紫檀木箱,眼前浮现的却是舒娇投炉前最后那一眼,那是一种对人间再无留恋的绝望。
她心里清楚,舒娇耗尽生命所烧制而成的这一炉梅子青,是希望能够上呈御前,将舒家满门的冤屈公之于天下。可她也明白,开封府上下几十条人命,不可能为了一己之愿去冒这个风险,她心中矛盾交织,既想成全舒娇最后的心愿,又不敢擅专。
萧洗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放缓脚步来到她面前,安慰道:“苏沅,我知道你为舒娇难过,但她杀了吴家满门,又杀了郝池灭口,已犯下弥天大罪。虽事出有因,但法不容情,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苏沅叹了一口气,方道:“我明白,只是想起这一切缘由,难免唏嘘。萧洗,你说当初舒翁若肯摒弃男女之嫌,将梅子青烧制之法尽数传给舒娇,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萧洗的脚步也慢了慢,他见过世间种种求不得,此刻也百感交集:“你说的对,这世间对女子太过不平。这天下间又有多少如舒娇一般有大才的女子,却困于后宅,满腹才学无处施展。又有多少人家,身负绝技,却因女子无处施展,而致无人传承。”
苏沅微微一愣,没想到萧洗虽桀骜不驯,却也胸怀广阔。她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向往:“是呀,若有一天,天下女子能如男子一般科举入仕,下海经商,传承技艺,施展才华,实现心中抱负,那该有多好。”
两人沉默片刻,似乎都陷入这美好想象中。
萧洗偏过头,目光落在苏沅身上,她这一路女扮男装,为夫报仇,伸冤断案,阴差阳错走到今日,竟然能在这男子为尊的衙门里施展才华,断生死之案,可见是多么不易。他忽觉得这又是一种幸运,倘非如此,他此生恐怕也无缘结识她。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这一想法太过危险,岂不是将别人的苦难视作了自己的幸运,想到这里,他连忙将这个念头收了回来,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苏沅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望着那一只紫檀木箱子,低声问道:““那舒娇遗作这批梅子青瓷器你打算怎么办?”
萧洗收敛了心神,如实说道:“”“如果没法选做贡瓷,按照以往惯例,犯人所制瓷器,只能砸了,扔掉。”
“我想舒娇最后投炉**,炼制这一炉梅子青,是想将她最后的心血以贡瓷之姿呈到皇后面前?”苏沅望着窑炉中那厚厚的炉灰,呢喃道:“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萧洗没有回答,他望着那隐入尘烟的炉火,陷入沉思。
萧洗、苏沅带着王端、陈师傅等人将这批梅子青瓷器送到开封府。
一行人刚踏进开封府大堂,那宫里来的周怀政大监已经侯在堂中,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正负手踱步,显是等了有些时候。
一见紫檀木箱抬进门,周怀政立刻迎了上去,掀开木箱,端起一只莲瓣碗细细端详,指尖沿着碗沿轻轻划过,嘴中啧啧称奇。“触手莹润,色泽饱满,烧得好,烧的好,皇后见之必然欣喜。”
萧府尹亦是笑容满面,上前拱手道:“如此便辛劳周公公将瓷器带回宫中,千万不能误了皇后娘娘的寿宴。”
林满站在一边,此时凑到萧洗身边,向萧洗报喜:“左巡院,您不知道,这内务府的人都堵在门口好个时辰了,嚷嚷着一定要在今日拿到瓷器回宫交差。小的们这几日急的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下好了,有了这批瓷器,就可以向内侍省交差了."
萧洗闻言,脸上笑意微变,却已经察觉不妥,他快步走到萧府尹的身侧,附耳低声道:“父亲,这梅子青乃是吴家瓷尸案的案犯烧制”。
萧府尹脸色微变,却不露声色,只笑着向周怀政拱手道:“周公公稍作片刻,吾等还有要事相商,来人,看茶。”
周怀政脸上掠过一丝疑虑,心想皇后娘娘寿诞在即,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事?但碍于萧府尹的身份,也只得坐下。萧府尹使了个眼色,身边人便送上早早备好的礼金,周怀政接过来,掂了掂,笑意深了几分,捧着茶盏道:“萧大人可要快些,万不能耽误了娘娘的寿宴。”
萧府尹带着萧洗,苏沅,陈师傅和王端,周锐几人进了隔壁暖房,掩上门,萧洗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萧府尹听完,捻须沉吟片刻,抬头问道:“这舒娇所烧梅子青,的确无法呈于御前,只是如今除了舒娇,谁还能烧成如此品相的梅子青?”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陈师傅,陈师傅摇摇头,叹了口气:“老朽虽烧了一辈子窑,却也无能为力。”
众人皆茫然不语,萧洗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紫檀木箱中透出的青瓷一角,心中一股无名火烧着,他想起舒娇跳入窑炉前的最后一眼,想起苏沅那一声无奈的长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萧洗忽然一拱手,声音朗朗响在暖房内:“父亲,此件梅子青,实为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神品。若呈于御前,皇后见之必心生欢喜。若能得中宫青睐,其中所蕴机缘,远非寻常寿瓷贡品可比。”
萧府尹原地踟蹰,面上有几分迟疑不定: “吾儿,诚然如你所言。若呈上贡瓷,皇后大喜,你我父子自是有功。可一着不慎,灾祸便至,恐是灭顶之灾。”
萧洗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一步,直视父亲的眼睛:"爹,皇后素来宽仁,深谙女子立世之艰。舒娇遭遇,满门尽丧,孤身复仇,实在令人扼腕。儿子以为,皇后娘娘若闻此事,必生悲悯之心,断不会因舒娇所为而弃用她毕生心血烧制的梅子青瓷器。"
他说着,郑重的整了整衣冠,朝着萧府尹深深拜下,额头触地:“若是上交这梅子青,哪怕舒娇之事败露,父亲只要咬死并不知道烧制之情,将一切推到儿子身上,儿子甘心冒此风险,请父亲成全。”
萧府尹一把将他拉起来,面如愠色:“你爹是那种人么!我怎么会将过错推到自己儿子身上!”
萧洗却不起身,抬手拦住父亲的手,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爹,你听我说完,皇后素日为人,对孤弱者多有体恤,就是得知真相,也会对网开一面,您放心,儿子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说,他心中却明白,此举无异于刀刃上行走,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可他脑海里又扶起舒娇跃入窑火前的一幕,一个女子连死都不怕了,他一个七尺男儿又有什么不敢担的?
萧府尹盯着他看了许久,胸口起伏了几回,终于长叹一声说道:“罢了,那就依你!来人,将这批瓷器呈给周大监,但愿娘娘不要怪罪。”
王端,周锐等人接令,去院中,抬起那几只紫檀木箱,步履沉稳地交于周怀政。周怀政的人见事情已毕,命那两名小太监抬着紫檀木箱子,同众人告辞离去。
苏沅站在廊下,望着那只渐行渐远的紫檀木箱子,走到萧洗身边,朝着他拱了供手:“萧大人,若是舒娇在天有灵,定会感激左巡院这份道义。”
苏沅怀揣着心绪回苏家小院。远远望见院门口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晕暖暖地铺开。苏不快正坐在院中石桌前,温了一壶酒,炒了几碟小菜,趁着月色自斟自饮。见苏沅推门进来,他连忙拍了拍身旁的空凳,笑呵呵地招呼:“来来,苏沅,快陪爹喝几杯。”
苏沅依言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热酒入腹,四肢百骸都暖了几分,她放下杯子,身子一歪,靠在苏不快肩上,闷声道:“爹。我不明白。”
“嗯?”
“明明谷娇才是舒家唯一的传人,为何舒家宁可把梅子青的技法传给一个赘婿,也不肯传给亲生女儿?若一开始便倾囊相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苏不快沉默片刻,仰头喝了口酒:“大概吧。”
苏沅侧过头,看着父亲被烛火映亮的侧脸:“爹,那你呢?你为何愿意把侦查破案的本事都教给我?”
苏不快笑了笑,摆摆手:“爹都是些微末伎俩,成不了什么大器。
苏沅摇摇头,声音低下去:“爹,当初范阳死后,我一度很痛苦,不知道往后靠什么活下去。可我想起你,若是爹,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害死家人的凶手找出来。爹可以,我学了爹的破案本事,也一定可以。”
苏不快知道她心中悲苦,将苏沅楼的紧些。苏沅得片刻温暖,看着自己身上的男装,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们学了这些本事,想施展出来,都得女扮男装才行。谷娇那样的人,想做一名匠人,也得脱去红妆,换上男装,到窑坊里受人欺负。爹,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梳着发髻,穿着女装,堂堂正正地和那些男人一起做事?”
苏不快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这个,爹也不知道。不过我相信,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女儿,不比任何人差!”
苏沅顿了顿,忽然仰起脸:“那爹,你见过我的亲生父母吗?你说我是你捡来的,那你知道他们为何要抛弃我?他们将我扔下,难道也是因为我是个女儿身?”
苏不快目光微微一闪,安慰道:“不,不会。至少你母亲不会。”
苏沅垂下眼,笑意里却带了一丝涩:“如果真的不会,如今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苏沅说道此处,感到身上起了冷意,冷不丁的打了个冷颤。
苏不快起身取了一件干净外袍,轻轻披在苏沅肩上,拍着她的肩头,语重心长道:“苏沅,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你娘的苦心。爹知道谷娇的事对你触动很大,可你不是她。即便身处谷娇那般绝境,你也只会针对吴员外一人,断不会动用私刑,将吴家满门屠尽。”
苏沅没有答话。她心里并不觉得庆幸,反倒生出几分悲哀,她本性如此,终究无法像谷娇、像惜红衣那样快意恩仇,连复仇都要瞻前顾后,左右支绌,连一场痛痛快快的恨都恨不干净。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坛子,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几口,喝得太急,呛得咳了两声,放下坛子,闷闷道:“爹,你说为什么……好人就不能像坏人那样活得痛快?”
苏不快看着她,目光深沉:“因为好人有底线。会同情弱者,会推己及人。好人思虑过多,想得太多,就失了痛快的时机。可也正是因为思虑多,才不至于酿成不可挽回的祸事。”
“可我不想做好人。”苏沅嘟囔着,声音委屈,像个赌气的孩子。
苏不快知她这是有些醉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了笑:“可你偏偏就是个好人。”
苏沅又嘟囔了句什么,含含糊糊听不真切,终于头一歪,醉沉沉地倒在了石桌上。苏不快望着苏沅,几不可闻的叹道:“这一点,你倒是和你娘一模一样。”
过了半个时辰,苏沅悠悠转醒,已不大记得酒后说了什么胡话。苏不快正坐在门前翻看卷宗,见她揉着眼睛出来,便朝桌上努了努嘴:“醒了?喝完那碗醒酒汤,上次你让我查的那件育婴堂,已经有些眉目。”
苏沅端起碗,几口饮尽。苏不快将两封卷宗推到她面前,正是通乾银庄与育婴堂的账目往来。
苏不快沉声道:“我按你所说去查了慈惠育婴堂,发现堂中所有善款,皆由通乾银庄拨付。须知豢养刺客死士,花费巨大,若无雄厚财力,断难维系。而通乾银庄背后之人,传闻与皇后娘娘有关。女儿,这其中牵连甚大,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苏沅目光一凝,郑重点点头:“查,此案事涉这么多无辜幼童,无论背后是何人,我们都要查下去。”
见苏沅如此坚定,苏不快才将一张地图交给苏沅,说道:“我打探了通乾银庄的几处旧产,其中有一座弃置多年的银库,十分可疑。相邻的住户曾半夜听到里头有哀嚎声传出来,还以为撞了鬼。这会儿天黑,我们可趁机便去那银库探上一探。”
苏沅将地图合上,起身道:“好。咱们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