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舒娇

乌云蔽月,谷红在窑炉前填上最后一铲子火炭,他拿起火铲子,观察窑温,确定一切如常后,才背起鼓鼓囊囊的行囊,朝外离去。阴影中,两个人影转出,谷红刹住脚步,看向来人,原来是苏沅与萧洗两位大人。

谷红:“两位大人是来找师傅的吧,他已经睡了,我去叫他。”

谷红边说边走,想要从旁绕过,萧洗上前一步拦住他。:“不用,我们是来找你的。”

谷红将包袱往身后藏了藏,神情中有些警觉:“找我?有什么事?”

苏沅按下萧洗欲拔剑的肩膀,观察着谷红的神情,试探:“谷红,你大半夜的背着行囊,这是要去哪呀?”

谷红提了提行囊:“我家中老母疾病,亲戚捎信让我速归。我已经和陈师傅告假一日,窑坊的账目也已经交给了陈师傅。”

那行囊里发出清脆声响,苏沅听倒有些像瓷器的碰撞声。苏沅佯作不知,缓缓开口:“谷红,泸州人士,咸平十年家中遭了流寇,家中父、母以及两个妹妹都遭了流寇,无一幸免。这是县衙户籍记录的,我调阅过你的卷宗。你说家中老母急病,不知是哪位母亲,从何处捎的信?”

谷红没有回话,后退一步,脚跟踩到碎石,一个踉跄,包袱“咚”地落在地上,系带松脱,几件梅子青瓷器落了出来。好在瓷窑附近是松软的泥土,那几件梅子青瓷器虽落在地上,却并未碎裂。

谷红见识事情败露,跪下,向二人连磕了几个响头:“两位大人饶命,我的确是贪图富贵,才偷了陈师傅收藏的瓷器想去换钱,我这就将这些瓷瓶送回去,求大人千万不要告诉陈师傅。”

正说着,陈师傅早已被外面动静吵醒,穿着亵衣,披着外袍出来查看,“大半夜的你们几个瞎嚷嚷什么呢。”

陈师傅眼神不好,只看到自己的徒弟和两个外人站在外面,再猛地一瞧,他那些宝贝瓷器正落在地上。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陈师傅的心就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他一头探进谷红那个敞开的包袱里,一件一件清点着瓷器。

陈师傅清点完毕,一脚踹在谷红膝弯上:“好哇,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木叶盏,玳瑁釉,青瓷观音像……好你个谷红,偷的全是我这些年珍藏的宝贝可真够识货的!”

谷红被踹倒在地,蜷成一团,低着头一副认栽的样子。

那边师徒正争执着,苏沅将行囊中的瓷器取出一盏梅子青木叶盏,那茶杯底部飘着淡黄色的树叶,纹理分明,栩栩如生。

苏沅:“我在吴员外家中的《古物琐记》看到记载,永和镇舒翁,其器重仙佛,盛于咸平间。舒翁所烧梅子青釉色莹润,轻薄细腻,后有自发研除了充满禅意的“木叶盏”,可惜舒家一门被流寇所杀后,梅子青再也失传……”

地下的谷红动了动,苏沅见她形态,又继续说道:“谷红,我有一事不明,你所烧的梅子青轻薄细腻,釉色莹润,又能烧出独门的木叶盏。既然有这般手艺,何必偷舒翁遗作呢?”

谷红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着苏沅:“大人,你在说什么呢?舒翁所烧梅子青乃失传秘法,举世罕有,我一个小小窑工,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苏沅仰着他的目光,不紧不慢说道:“你不但会,烧得比整个吴家人还要好很多。谷红,你杀完人后本可一走了之,你如今迟迟未走,是舍不得这这一炉梅子青木叶盏吧?你在等它烧成。”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看向谷红,谷红的脸色一瞬间变了颜色,嘴唇翕动了一下:“大人,这是何意?该不会是二位大人找不到凶手,便打算拿小人抵罪不成?”

苏沅没有接他的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窑炉深处那处跳动不停地火光:“不急,距离这一炉梅子青瓷器烧成还有些时间,不如听我讲个故事吧。”

苏沅缓缓讲道:“本朝时有五窑,舒公烧者为最佳,舒翁的作品可与本朝最顶级的定窑,龙泉窑并列。尤其舒翁所制梅子青被皇后殿下所爱,一时风靡东京城。舒翁烧制的舒瓷色泽莹润,瓷薄如纸,被选为贡品送入宫中。而舒翁有一女儿,名为舒娇,舒娇从小就生活在瓷器的世界里,看着父亲拉坯、修胎、烧窑。舒娇不仅继承了家传梅子青技艺,还匠心独具研制出了变幻莫测的玳瑁釉,充满禅意的木叶盏。”

苏沅说着,陈师傅端详着手冢梅子青木叶盏,啧啧称奇,只有谷红呆坐在地上,无动于衷。

苏沅继续说道:“传闻舒娇善工笔画,除了烧制盘、碗、瓶、罐等日常器皿,她还能烧制菩萨,罗汉瓷像,她所烧制的观音慈眉善目,罗汉洒脱不羁,造型栩栩如生,笃信此道的商人都重金求购。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某日舒家全家遭流寇所杀,梅子青技法也就失传于民间……”

苏沅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三年后,梅子青技法重现民间,吴员外建了吴家民窑,复原了舒翁之器,梅子青再次成为皇家贡品,专为皇家所用。”

萧洗听到此处,心头猛然一转,前因后果传承一线,脱口道:“难道,吴员外就是当年的那伙流寇?”

苏沅点点头:“你猜得没错,当年舒家灭门并非天降横祸,而是蓄意为之。流寇杀了舒家满门,夺走了梅子青烧制秘法,又用劫掠的钱财建立了瓷窑,一步登天,成为本朝第一大民窑。他们所烧制的梅子青被选为贡品,风光无两。”

苏沅的目光落在了谷红身上,声音有些悲悯:“舒家后人听说有人复原了梅子青技法,循着线索来到东京城。她为生计拜入一位制瓷师傅门下,一面潜心烧瓷,一面暗中接近吴家人,终于知道吴员外一家便是当年的贼寇。他蛰伏已久,从银庄伙计郝池口中得知,吴夫人要和钱掌柜合谋迷晕吴家人携款私奔,她便趁着吴夫人下药之后,将计就计,杀吴夫人,与郝池联手,将昏迷中的吴家人带入瓷窑,烧成一具具瓷尸。”

苏沅说完最后一个字,窑坊内陷入一片沉寂。火舌在炉膛内轻轻舔舐着窑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衬得四下愈发安静。

窑火映着谷红低垂的侧脸,忽明忽暗,他忽然笑了出来:“大人故事讲的有趣,可惜小人可没这个本事,让人在如此高的窑温下不腐不化?”

苏沅像是料到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出两个瓷娃娃,托在手心,不紧不慢道:““你有。你只需事先量好吴家每个人的身高体型,以陶土烧制等身高的空心人形瓷胎,将人装入其中,以陶土封口,再送入窑炉二次烧制,便能做到尸身不化。能完成这一切的人,非有极高的制瓷造诣不可。”

闻言,谷红脸色白了一瞬,咬紧牙关:“大人故事讲的真精彩,可惜这一切都是你所编造,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小人所为。”

而此时,王端和周锐用推车推着吴员外的瓷尸来到窑坊,苏沅走到推车旁,望着谷红,“你不要证据吗,这瓷尸就是证据。”

苏沅拿过陈师傅手中的梅子青瓷瓶,指着瓶底一处极细的“舒字”暗纹,“凡是工匠,都爱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印记。你烧的每一件瓷器上,都会留下一个舒字。

苏沅将瓷瓶放下,又指向那尊瓷尸的朱砂符咒:“起初我不知这些符咒为何而画。直到我发现了瓶底的暗纹,才忽然想明白。这瓷尸上的符咒,根本不是什么辟邪的祈祷,而是为了掩盖你留下的签名。”

萧洗接过王端递来一枚琉璃镜,对着瓷尸仔细端详,果然,在那符咒之间,隐隐嵌着一个“舒”字,笔画细如发丝,若非有心,绝难察觉。

谷红见证据在此,已无可辩驳,他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窑灰,望向苏沅,眼神中多了一份坦然:“大人,事宜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抵赖的,吴家人是我杀的。”

谷红顿了顿,像是在整理一件压抑在心中太久的心事:“我故意接近郝池,从他口中套出钱掌柜与吴夫人的奸情,也得知他们要在吴家人汤里下药、携款私逃。我便将计就计,等吴夫人下完药后,用锥子将她杀死,再将吴家上下制成瓷尸,以此告慰我爹娘在天之灵。事成之后,我让郝池故意将钱掌柜与吴夫人的私情泄露给你们,又将凶器放在钱掌柜家中,想将这桩命案嫁祸给他们二人。没想到二位大人慧眼如炬,还是寻到了我身上。”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苦笑了一声:“不过大人有一处说错了,吴昊,也就是吴员外当初并非蓄意找上舒家。是我把他招来的。是我选中了他,也是我亲手将梅子青技法交给他的。是我害死了我的家人,所以……也必须由我亲手了结了他,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说完此言,谷红摘下白布头巾,一头乌发披散下来,原来她从来不是男儿郎,而是女娇娥。

舒娇说道:“大人说的没错,我便是舒翁唯一的女儿舒娇,只因舒家技法,传男不传女。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和很多无名的女匠人一样,我虽然习得爹的诸多技法,却始终无法以舒翁传人身份生存。眼瞅着这门技法就要失去传承,我爹想了个办法,为我招了一个赘婿,他觉得此法不但能够照顾女儿,还可以将梅子青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舒娇望向那吴员外的瓷尸,愤然道:“我在诸多上门男子中选中了吴昊,一是他待我很好,二是他答应过我,成婚之后绝不干涉我经营舒家瓷窑,也不会阻挠我研究烧瓷之事。我信了他。”

谷娇微微垂下眼,似是又回到了那段过去的时光:“可成婚之后,他渐渐变了。他把我困在内宅,不许我与匠人接触,连靠近窑炉都不准。我提出与他和离,大吵了一场,他才松口退了一步,不再阻拦我的事。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却没想到,他早已变了。子是山中狼,得志便猖狂,养不熟,也喂不饱。”

舒娇眼中映着跳动的炉火,那火光映入她眼底,也点燃了她心中从不曾向外人言说的痛苦:“那日,他特意挑了我生辰,亲自下厨,大宴全家。可是背地里,他在那酒中下了毒。我因那日头痛没有喝酒,因此逃过一劫,可我的爹娘,却被他害死。”

舒娇说着,声音微微发抖,她顿了片刻,才又说了下去:“我逃出去后,在一户农家养了半年。后来听说京城有人复原了梅子青,我便辗转来到东京,女扮男装,拜陈师傅为师,一边学艺,一边暗中接近吴家人。”

苏沅听到这里,默然不语,心里却忽然浮起一个苏不快的身影。她不由得想,自己虽无父无母,却也算幸运,义父从不藏私,将一身本事尽数交给了她,任她去做想做的事。

苏沅庆幸着自己的幸运,又听舒娇说道:“我到京城之后,从不敢忘记父母之仇。那日我在通乾银庄看见吴夫人典当之物,竟是我当年亲手烧制的观音菩萨瓷像。舒家每一尊瓷像都是我亲手所制,每一尊的眼神、姿态、衣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我便确定,吴家人,就是当年灭我舒家满门的流寇。”

“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要亲手向他们讨回这笔血债。”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趋于平静,“后面的事,便如大人所说。我刻意接近郝池,暴露女子身份与他相好,从他口中套出钱掌柜与吴夫人的奸情。我知道吴家今日的一切,都系于梅子青之上。那我便用他们最熟悉的东西,将他们制成瓷尸,以告慰我爹娘的在天之灵。”

众人听了她一番话,皆默然不语。窑炉中火光跳动,映着每个人脸上的沉默。舒家灭门,舒翁之死,瓷尸之恨,届是因为舒家技法,传男不传女的这一习俗,若是当日舒翁将梅子青技法传授给舒娇,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萧洗闻言,亦十分惋惜:“你已习得了梅子青技法,本有大好前程。你既已认出吴昊,为何不将此事报官?由官府出面捉拿贼人,你大可光明正大活着,何必……”

舒娇转头望向她,眼中务必决绝:“大人,吴家民窑已是本朝第一民窑,他们所烧的梅子青,是贡瓷。要揭发他们,谈何容易?”

舒娇顿了顿,想起死去的父母,声音变得轻柔:“至于前程……萧大人,您可知道,每夜闭上眼,耳边便响起父母哀嚎的滋味?那些大奸大恶之人,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因偷袭的技法,受人敬仰。我就是要亲手撕开他们的面目,让老天看看,该还的债,总是要还的。”

舒娇说完最后一句话,缓缓的转过身来,望向那烧得通红的窑炉。火光照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了一层金光。舒娇忽然笑了一下,随后纵身一跃,没入那片窑炉之中。就在她跳入炉火的霎那,窑炉内最后一炉梅子青木叶盏,烧成了。

釉色宛如梅子青,盏底木叶落,一叶知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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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