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和萧洗进入通乾银庄,银庄富丽堂皇。
大堂挑高有三丈,整片穹顶彩绘清明上河图。
运气缭绕间,银庄整堂供奉财神,掌上金银如瀑倾泻,空气中减分闪着暗光。
三十六盏青铜嵌琉璃壁灯,灯盏是貔貅吞金兽形,兽口含着的不是烛火,而是鹅卵大的夜明珠。
苏沅踏入这富贵之地,顿时感觉自己如赤贫的乞丐一般,往来的商客无一不是身着绸缎者,萧洗倒是没什么异样,一直在人群中寻找惜红衣身影。他那身锦袍倒是配得上此地,如此自然的和此地之人融为一起。
苏沅偷偷的将磨破了边的长衫拢了拢,正整衣冠时,一个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的严掌柜看见苏沅,抱着算盘走了过来。
“苏沅,你已经两个月没还借贷了。”
苏沅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事,自从孙巧儿自杀未遂后他就断了带犯人亲属探亲这门外快,只靠纠察司的月俸过活,生活更是拮据。碰到通乾银庄的人更是躲着走。
如今为了追捕惜红衣,竟然忘了这茬,堂而皇之的走进银庄,这不就是羊入虎口,送上门的大餐吗?
苏沅这么想着,挂上讨好的笑容:“严掌柜,我这手头的确有点拮据,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又一个掌柜,这里有多少掌柜?”萧洗闻言,插话。
此话一出,银庄里打算盘的声音停了下来。四周算账的掌柜抬起头,都盯着萧洗。
严掌柜不满的看了他一眼,挺起胸脯:“怎么着,我们这里生意兴融,足足有十二个掌柜。”
“那钱掌柜也是你们其中之一了?”
“他算什么掌柜,顶多是个办事的账房先生,给自己安了个掌柜的名头。” 严掌柜不屑说道,“这个姓钱的,伪造账目,贪污公款,把钱都给了他那个挥霍无度的相好。他敢欠银庄的钱,这笔帐银庄和他没完。”
“伪造账目,贪污公款,您怎么知道?”
“还有谁,还不是他身边那个郝池的伙计说的。”严掌柜不满萧洗此问,但敬他一身衣冠,也不敢为难,转头问苏沅,“苏沅,这借契你到底还不还,不还银庄可就要拍卖你的财物了。”
苏沅苦恼的挠挠头,“严掌柜,您也是知道的,当初的抵押物南州的那座宅子已经被流寇一把火少了,我每个月的月俸都给了银庄,哪还有财物?”
“你没有,可你爹苏捕快有呀。”
“我们现在住的那宅子也是租的,真是还不起了。”
“换不起,当心把你们卖了当长工去,你别觉得自己在纠察司做个小吏,就可以不还银庄的帐。别不信,这开封还没有人敢欠通乾银庄的债……”
“我信,我信,不过严掌柜的您通融通融,我这个月实在紧张。”
“通融不了,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语音未落,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走了出来,说话间就要将苏沅绑了。
萧洗掏出一锭银子落在严掌柜手上,严掌柜立刻喜笑颜开。
“他欠多少,我替她付了。”萧洗说道。
“这位公子大方。”严掌柜接过银子,回到柜台后面,拨楞着算盘:“借贷了两百贯,利息八十贯,苏沅工资这些年已经还了一百五十贯,还剩一百三十贯。”
萧洗听着皱眉,这银庄利息奇高,但他还是将一锭银子取出,交给严掌柜。“我身上带的现银不多,剩下的你去萧府去取吧。”
严掌柜见钱立刻喜笑颜开,接过银子,放在耳边轻轻一弹,“这好说好说,二位还有什么吩咐?”
萧洗又说:“钱掌柜可在铺面上,我们有事要问他?”
严掌柜:钱掌柜这些日子我倒没见到他,你等一下。
说着,严掌柜便朝里走去,苏沅转过身对萧洗说道:“萧大人,多谢你刚刚替我解围,先还两个月借款便可,等我发了月俸定然还你。”
萧洗平日里大方惯了,请客吃饭还很少有人惦记着要还钱,此刻苏沅对他如此客气,倒有种被拒之千里之外的意思。他的心里好像被针刺了一下,闷闷的说。“我们共事这么久,苏沅还将我当外人?这笔钱你先拿着救急,不用急着缓。”
苏沅见他表情闷闷的,心中暗暗发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萧洗,你能替我还两个月的借贷,我已感激不尽,200贯不是一个小数目,我还能欠你一辈子不成。你能帮我,已经是我天大的福分了。”
两人说着,严掌柜已经押着一个缩头缩脑的伙计走出:“……钱掌柜欠了银庄的钱不还,这会儿不知道躲到那个地方去了。这人就是跟在钱掌柜身边的伙计郝池,你们有事尽可以问他。”
萧洗:“你就是店家郝池?我问你你们掌柜和吴家可有来往?”
郝 池:“吴家?你是说前一阵子被烧成瓷尸灭门的吴家?不瞒大人,吴家可是我们钱庄的大客户。他家的账目从来都是我们钱掌柜亲自管,从不经旁人的手。”
萧洗:“有何缘故?”
郝 池搓着手,不敢隐瞒:“这吴家的账目经手之人并非吴员外,而是吴夫人亲自掌管。这吴家在银庄赊了一大笔账目,弄得银庄账面亏空。可钱掌柜的从不让我们催。这吴家这么一死,这店里的亏空不知道能补上多少,若是让东家知道了,小人的饭碗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萧洗:“我听说你曾经找神婆算过……”
郝池:“是钱掌柜托我去问的。他十分迷信,就想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够趋吉避凶。”
萧洗:“他知道自己近日有灾祸“”
郝池:“是为了吴夫人。我们掌柜的先前是名医官,和吴夫人一同开了一家医官,可惜医官经营不善,不久后倒闭了。钱掌柜才来银庄当了银庄掌柜,吴夫人也嫁了吴员外。吴夫人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却是拖了一年还未见好,钱掌柜十分忧心,亲自抓了药去探望,那次我偷偷跟踪过他,您猜怎么着,人到了吴家后院就不见了…”
萧洗和苏沅对视一眼。郝池观察着两人的神色,神神秘秘的补充了一句:“不瞒二位,我觉得钱掌柜和吴夫人背后有一腿……那日吴家别灭那日,我半夜醒来上茅厕,亲眼看到钱掌柜翻墙回府,他那时候面如土色,失魂落魄,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苏沅和萧洗对视一眼,心下明了,或许这就是此案突破口。萧洗命令:“走,去一下钱掌柜家……”
黄昏的光线透过雕花木窗,将室内染上一层琥珀色。钱掌柜侧身站在卧房中,精致的卧房内,一只硕大的红木浴桶置于房间中央,热气蒸腾,水面漂浮着各色药材,当归、川芎、艾叶...
惜红衣站在浴桶旁,指尖探入水面,轻轻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药材。氤氲的水汽从桶中升腾而起,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也润湿了她身上那间暗红色绣花蕾丝长袍。
空气中钱掌柜闷闷的声音传来,那声音虚浮,有种纵欲过度的无力感:“姑娘说的...是什么病症?”
惜红衣:“难以启齿的隐疾...城中的大夫都看遍了,只推说无药可医。听闻钱掌柜这里有一祖传的药浴秘方,能治百病...”
钱掌柜从屏风后走出,搓着手,目光在惜红衣曼妙的背影上流连。他穿着锦缎中衣,身形微胖,眼神微眯透着商人的精明。此刻他望着惜红衣,眼中尽是贪婪与急色。
钱掌柜:“姑娘算是找对人了。我祖上行医,的确有一门药浴。只是这贴身共浴的疗法...实在有些..”
惜红衣缓缓转身,她的脸被一层轻薄红纱遮掩,一双眼睛在纱后若隐若现。
惜红衣:“若掌柜觉得不妥,小女子这就告辞。”
钱掌柜:“别别别!医者父母心,父母心嘛!姑娘请稍候,我这就准备。”
钱掌柜快步走到浴桶旁,又从一旁的药柜中取出几味药材撒入水中。惜红衣静静看着他的动作,手指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触碰到一卷柔软的红纱。
钱掌柜边撒药边色眯眯的看向惜红衣:“这药浴啊,讲究时辰。黄昏时分,阴阳交接,正是药力渗透最佳之时。姑娘这病,需以温热药汤,辅以..辅以人体阳气导引……”
他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惜红衣,眼神炙热而又猥琐。
“那…有劳掌柜了。”惜红衣缓缓解开衣带,红色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同色的薄纱衬裙。
钱掌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姑娘先入浴吧,我...我随后就来。”
惜红衣踏入浴桶,热水浸没她的身体,药草在她身边漂浮。她闭上眼睛,靠在桶沿,红纱面罩被蒸汽微微濡湿。
钱掌柜迅速脱去外衣,只着亵裤踏入浴桶,坐在惜红衣对面:”现在...姑娘说说病症具体症状。”
惜红衣睁开眼睛,透过红纱看着他:“这病...始于三年前,三年前我替夫君打理庄园,才发现夫君这庄园太大,竟有下人瞒着他偷偷将家产倒卖。他是家中的老人,我实在不忍将他逐出庄园……可若不惩罚他,又难以服众,所以胸口郁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钱掌柜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想要听清。惜红衣突然伸出手,手指纤细苍白,轻触钱掌柜的脸颊。
钱掌柜浑身一震,随即露出笑容,握住她的手:“夫人太过良善,对付这样的忘恩负义之辈决不能手软……”
惜红衣笑着回应道:“掌柜说得对,所以,我杀了他”。
话音未落,惜红衣另一只手从水中闪电般抽出,手中赫然是一幅展开的猩红薄纱,直扑钱掌柜面门!
钱掌柜:“你!”
红纱精准地覆盖在钱掌柜脸上,紧贴口鼻。惜红衣猛地起身,双手死死按住红纱两侧,将钱掌柜的头狠狠按入水中!
钱掌柜的双手疯狂拍打水面,水花四溅,他试图抓住惜红衣的手臂,但她灵活地躲过后,牢牢的将钱掌柜按在水下。
良久,她终于松手。钱掌柜的身体软软地沉在浴桶中,面部仍覆盖着那幅猩红薄纱,在药汤中缓缓飘动。
惜红衣站起身,水从她身上流淌而下。她低头看着水中的尸体,拍了拍那浮肿的脸,随后她踏出浴桶,拾起地上的红袍,缓缓穿上推门而出。
苏沅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水渍,沿着地板蔓延。苏沅抬起头,看到房间中央的浴桶。
桶中水面平静,漂浮的药材间,钱掌柜背靠桶壁坐着,头向后仰。
苏沅伸手探了探钱掌柜颈侧,早已无脉搏。她注意到钱掌柜双手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中有少许皮屑和红色丝线。
他的目光落在浴桶旁地面,有几片药材散落,还有一小片被撕裂的红色织物碎片,与钱掌柜脸上的红纱质地相同。
苏沅直起身,环视房间,窗户紧闭,房内整洁,无明显打斗痕迹,只有浴桶周围一片狼藉。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幅覆盖尸体的红纱上。
萧洗闯进,看到满屋狼藉,先是吃了一惊,又看到红纱织物,立刻联想到上次苏沅所说那名美艳女杀手,开口问道:"这些,是她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