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神婆

苏沅将梅子青放回到原地,陈师傅这才松了口气。

陈师傅让众工匠稍事歇息,让大厨去熬些凉茶绿豆汤,分发给个工匠。等分发完毕,萧洗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同陈师傅说道。“陈师傅,我们此番来一者是请您出山,为皇后烧制着梅子青,二是这烧制供词的吴家人都被烧成了瓷尸,还请您去给掌掌眼,看看这其中关窍。”

陈师傅捋着胡子,笑着看着消息,大有一番孺子可教也,“既然左巡院如此信任老夫,那老夫就陪你们走一趟便是了。谷红,走。陪为师去开封府走一趟。”

开封府停尸房,停尸房内光线灰暗,四周堆积这石灰和草药,试图掩盖腐烂的味道。十二具瓷尸陈列在石板台上。

苏沅掀开其中一具尸体上盖着的白布:陈师傅,请。

陈师傅点头,学徒谷红上前用钳子小心翼翼的掀开覆盖在皮肤上的青瓷,陈师傅从怀中掏出一放大镜,仔细审视着瓷器的光泽质地和边缘。

陈师傅观察着,又用指甲盖轻轻敲击着青瓷,眼中露出赞叹的神色:“大人,这梅子青瓷胎质干净,釉面莹润。敲击时声音清越,说明胎骨致密,烧得极好,恐怕整个汴京城也没有几家能烧得出这样好的青瓷。”

苏沅:“这么说,这凶手是一位烧瓷高手。”

陈师傅:“正是,寻常陶土七八百度便可成型。但这是梅子青,须得胎质纯净,无杂质,釉面莹润,要达到此等品相,陶土,温度,湿度,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苏沅:“陶师傅,据您看,这东京城内还有谁能烧制成此等品相的梅子青?”

陈师傅:“我看除了老夫,恐怕只有10年前的舒家有此技艺。”

萧洗 :“舒家,就是皇后赞“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的舒家?”

陈师傅:“是呀,可惜五年前他们家遭流寇所杀,烧制梅子青的技艺也无人继承。舒家去世后,老夫也曾试图烧制出同样的梅子青,可惜技不如人,差得太远了……”

萧洗:“可我记得吴家也曾向皇家进贡过青瓷贡品,虽不及当初舒家青瓷般纯净,但是也算上品。”

陈师傅:“不瞒大人,这吴家虽然以梅子青有名,但他家所烧制梅子青只能是优品,绝非神品。后吴家想要着皇商名号,还重金聘请小老儿为其烧制。”

萧洗:“竟是陈师傅烧制,失敬失敬。”

得萧洗称赞,陈师傅两撇小胡子翘得高高的,苏沅看到他身后低眉顺眼的学徒谷红。谷红双手指尖都有些泥土,眼皮耷拉着,头发上有种长期烟火炙烤下的焦黄色。

苏沅心道看样子这老头子的清闲舒适都是有了这位小学徒帮着,怪不得他身上并无半点匠人的苍老。苏沅有些想逗弄逗弄眼前这老头,故意点破。

苏沅:“陈师傅,这磁窑外炽热如火,烧制一炉瓷器两天两夜通宵达旦,您老这么大年纪,可真吃了不少苦。”

“这点苦不算什么,只要能烧出如舒翁一般的杰作,小老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陈师傅律着嘴边的两撇胡子,语气中有种当仁不让的豪迈。

苏沅却又问到:“老人家哪里的话,您已经练出了隔空烧火的能力,舒翁又哪里及得上您?”

陈师傅狐疑的望着他:“这是什么话,我何时练出这隔空烧火的能耐?”

苏沅拱手道:“适才我二人进门时,看到您老人家隔着窑炉数十丈远,却能让炉火熊熊燃烧,这不是隔空烧火的能力,是什么?”

此刻,陈师傅怎么能听不出苏沅在揶揄他,他此刻也觉得臊得慌,看了一眼炉前大汗淋漓,面色赤红的的谷红,轻咳两声::“咳咳……当然,老头年事已高,干不了多少体力活,这和泥,烧窑的事一般是由让我这徒儿谷红代替。”

谷红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感激的看了苏沅一眼。他久在窑炉前,面色黝黑,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清澈,比那些烧瓷的汉子要清秀几分。

陈师傅对着得意爱徒也是很看重,咳嗽一声:“谷红,你也别光杵着,去看看那些制成瓷尸的梅子青,多学学。”

谷红忙低下头,向外走去:“是。”

苏沅将目光放回陈老先生身上,又继续问道:“那先生可知舒家还有什么后人活在这世上。”

陈师父:“没了。都死光了。听说他们一家遭了流寇洗劫,全家人都被杀干净了。”

苏沅和萧洗从停尸房走出来,两人都有些悻悻。

苏沅不免感慨,“看样子杀死吴家满门的人,很可能与舒家有关。”

“可舒家已亡,并无后人,这条线索算是断了。”萧洗从怀中拿出一副图,上面誊画尸体上诡异的血色咒痕,“既然你的线索断了,不妨看看我的,看看这白瓷上面的血色咒痕究竟何意?”。

“去哪查?”

“自然是装神弄鬼的地方。”

阴暗的房间,神龛前面,三柱线线燃烧着,青烟笔直上升。

闭着眼的神婆睁开一只眼,看到两个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一个高大英俊,一个样貌清秀,但却都穿着官差衣服。

她吓得立刻睁开眼,祈求“两位官差大人,我今天刚开张,香火钱还没赚回来呢。你们两个醒醒好,让我做两单生意再走。”

“神婆切莫慌张,我们来此是想向你打探一件事情。这个符号认识吗?”

萧洗将会有血色符咒的纸笺展开,平放在神婆面前的破旧香案上。

神婆凑上去,仔细辨认,能看出是朱砂绘制,扭曲的字符,似字非字,似符非符。

神婆:“这符号,是我绘制的。没错?”

萧洗闻言,眉毛一挑,没想到案件这么快就有了进展:“你为何人所绘制?这符咒什么意思。”

神婆见两位大人不似为难她的样子,神情也放松下来,她回忆道:“这个图样,很多人都向我求过,多是亲人去世,却无慰籍之人。我告诉她们,绘制此图,可以告慰先人,趋吉避凶。”

萧洗:“那你记不记得,谁来求过此符?”

神婆:“不记得了。不过若是有一两银钱,说不定我就能回想起来了”

萧洗一抽剑,神婆立刻告饶:“是银庄的钱掌柜……”

萧洗率先走出房间,苏沅正要跨出门前时,忽然听到身后一只手握住苏沅,神婆看着,眼里满是慈悲。

神婆:“娘子,她让我告诉你,…妈妈,别难过,保重自己。”

苏沅大振,不可置信问道:“她,她是谁?”

神婆像是梦魇住了一般,痴痴地笑了起来,看着苏沅就像是久别的亲人,她含着自己的一根小指头,状如痴儿一般,望着苏沅,“妈妈……”

苏沅登时呆在原地,一股冷意从她心底升起,她正要上前问明缘由,却听那神婆啊的一声大叫,神情似乎恢复过来。

神婆癫狂的往自己身上贴符纸,萧洗担心出言问道,“你没事吧?”

萧洗亦皱眉,“别在这里装神弄鬼,我可……”

神婆松开了手,将苏沅和萧洗推出了草房,大力将门关上,望着苏沅身后,惶恐道“不敢了,我不敢了,大人保重,你身后有人护着你呢?”

苏沅大震,悲从中来,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原来悲伤压抑的久了,反噬的时候竟然如此汹涌。

原来,她没有忘却。原来,她的女儿一直在自己身边。

苏沅感到饿,感到必须用什么东西填满她的身体,于是她说,“我饿了。”

萧洗看了看这四周,除了一家面馆店,别无他物。苏沅摇摇头“没关系,吃什么都行。”

两人进了面馆,点了两碗面,萧洗挑起一根面条,那面又粗又大,都有些坨了,苏沅却不以为意,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她饿极了,感觉她的胃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要将整个身体都吞噬进去,“饿,妈妈,我饿”。

黑洞里传来一个声音,像是魔咒一般,她必须吃点什么来填满这个黑洞,她必须吃饱了才停止这个声音。

等到苏沅吃完第四碗面条的时候,萧洗才察觉出不对劲,他一把夺下苏沅的面碗,“你不能再吃了,再吃会吃坏肚子的。”

苏沅却笑着看着他,“左巡院这么小气,连碗面都请不起?放心,这顿我请你。”

“这不是钱的问题,走,我送你回去。”

萧洗将面钱放在桌上,拉起苏沅,将她送回家。苏沅回到家,仍然觉得胃里空空的,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吃了,再吃会出事的。于是她躺在床上,只要睡着就不会觉得饿了。

一声婴儿的啼哭在黑暗中传开。漆黑的山顶,苏幕遮站在悬崖边缘,狂风暴雨向她袭来,风暴中心却有一个四五岁左右穿着粉色衣服的女童,展开双臂向她跑来。

女童:“妈妈!”在她身后,无数红着眼睛的狼群从草丛中走出,慢慢向女童逼近。苏幕遮大惊,捡起一根木棍跑过去,将女童抱在怀里。狼群被驱赶,退了一步。

忽然,一双泛青冰冷的手握住苏幕遮,苏沅下意识向怀中看去,只见女童浑身发青,尸体已僵,已然死去多时。

苏幕遮恐惧悲痛之时,女童尸体突然睁开眼,发出恐怖的桀桀笑声,一把将苏幕遮推下悬崖。

女童:“妈妈!”

苏沅从高崖上坠落,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流下,慢慢飞向空中。

苏沅睁开眼,发现她趴在衙门的案头上睡着了。她觉得腹中空空如也,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涌上心头,她必须吃点什么才能阻止肚子里的黑洞将自己吞没。

房间内什么吃食也没有,只有七八个冷掉的馒头,苏沅抓起馒头,埋头苦吃,她根本尝不出味道,只知道嘴巴里又干又涩,但她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要死去。

一杯水放在了苏沅的眼前,苏沅抬头,她看到萧洗站在自己面前,已是黄昏,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温柔。

“吃慢点,别噎着。”萧洗说道。

苏沅点点头,喝了一口水,把剩下的一口馒头塞到肚子里,肚子已经涨得撑起来,她打了个饱嗝,忽然意识到她这个样子并不雅观。

萧洗目睹了她的狼狈,可他什么也没说,只等她慢慢吃完,才开口:“你刚梦中梦到了什么,这么恐惧?”

“没什么。”

“我听到你在噩梦中一直喊女儿,喊得如此撕心裂肺,你想她吗?”

“说来也好笑,她生下来不久就被惜红衣所杀,我其实都没有好好看过她的样子,没有听过她的哭声或者笑声,可是我却每一年都梦见她。她在我梦里一点点长大,从婴儿的摸样,长到孩童的摸样。我从没见过她,却像是认识了她一辈子那么长。”

“人们都说母子连心,父亲对于孩子来说更像是外来者,只有母亲和孩子在孩子出生前就缔结了某种契约。这种契约血肉铸成,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苏沅回顾梦中,她也曾与那样一个幼小可爱的孩子拥有过那样温暖,亲密的关系,哪怕紧紧是梦中也觉得满足,可惜这种温暖转眼间变成了无尽的空洞,她让自己从那种温暖中抽离出来,恢复了原来淡定如初的摸样,如同寻常人一样踏出房门:“走吧,去问问通乾银庄的掌柜,他为何要打听吴家青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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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