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梅子青

青瓷窑坊,有荷刀的衙役把守。苏沅和萧洗骑马而来,翻身下马。

王端,周锐等衙役看到萧洗,先是一喜,纷纷迎了上去,等看到他身后的苏沅,心中有些烦嘀咕。

王端走上前,悄悄问萧洗:“头,他怎么来了,这案子还没交给纠察司审呢,就来挑我们的不是了?”

王端左眼覆着一只黑色眼罩,衬得那张脸颊颇有几分威猛之感,像是独眼的夏侯惇。先前孙巧儿案中,他便对苏沅颇有微词,虽然后来证明苏沅无错,可这心里仍对苏沅有芥蒂,不肯再与他共事。

萧洗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府里人手不够,我特地请他前来协助调查此案。”

二人说话之间,苏沅已经走到石桌前,打开布包,里面一应验尸工具样样俱全。苏沅取出镊子一般的东西,来到尸体旁。

王端拦下苏沅:“等等……谁允许你验尸了……”

苏沅侧过头来看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杀伤公事,在县委尉,在州委司理参军,我既然是左巡院请来的,自然由我查验尸体,何须经你允许?”

王端梗着脖子道:“可这……是开封府的案子”

苏沅停下脚步,正视王端:“此地乃天子脚下,百姓遇难,凡我大宋都有责任查出元凶,为民请冤。何况我本纠察司司吏,有此职权为民伸冤。王端,既然你已经验过尸体,说说你都验出了什么?”

王端被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才道:“这仵作还没到……”

苏沅不想再再多费口舌:“既然什么都不会,就别在这挡道了。”

苏沅伸手拨开王端,径自蹲下身来,头也不回的吩咐了一句:“记。”

守在一旁的周锐闻言看了一眼萧洗,萧洗肯定眼神,周锐立刻抬笔记了起来。

王端见阻拦不成,跑到萧洗:“头,我们开封府的案子还是让我们自己办吧,你叫纠察司的人来干嘛,还是上次推翻孙巧儿案的苏司吏,这不是打兄弟们的脸吗?”

萧洗对王端正色说道:“皇后娘娘寿辰在即,烧制贡瓷的吴家却出了事,计相命我们十天内破此案。为在期限内破案,我特意请苏司吏帮忙,你们一定要协力助苏司吏破案,不得有误。”

“是。”王端见萧洗目光严厉,不敢再多说什么,齐齐抱拳应是,随即各领人手去查物证去了。

苏沅瞧去,瓷窑内整整齐齐躺着十二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被烧制成了瓷尸,青瓷莹润,五官清晰,瓷尸颜色宛如雨过天晴后的天空,只在脚下有一血色符咒.

苏沅走进尸体,用小锤敲了一下青瓷,用镊子,敲碎一具瓷尸。苏沅又用镊子掀了一下尸体上的瓷尸,可刚掀开一点,便有血肉声,苏沅放下镊子:“记,瓷深入死者肌肤一厘,与皮肤已合为一体。”

苏沅用锤子敲开死者手脚,观察其手脚有微微蜷缩。苏沅将镊子从死者面皮转向死者口鼻,伏下身子去看死者口鼻:“记,死者口鼻内没有烟灰,加之手脚并没有受到高热后的蜷曲,因此他们并非烧死……。而是死后才被烧制成瓷尸?”

苏沅拿起一片陶瓷碎片,对着光看去,“陶瓷烧制温度要1300多度,要是将尸体和陶瓷一起焚烧,尸体早已经化为灰烬,可奇怪就奇怪在这些尸体经高温,却没有化为灰烬,反而完好无损?”

“去检查其他十一具瓷尸,确定是否如这具尸体一般。”萧洗下令道,王端等衙役立刻展开调查。

萧洗看着那尸体惨状,亦不忍心再看,他偷偷贴近苏沅,问道“你觉得此案是否是惜红衣所为?”

苏沅看着吴家瓷尸,摇了摇头,“惜红衣杀人,喜用酷刑,但这吴家人的死法却闻所未闻,且需对瓷器极高的了解才能完成,据我所知,惜红衣并不善此道。”

“ 头,有人已经确认了瓷尸,每一具尸体都完好无损,只不过有一具女尸,与其他人死法不同。”先前前去查探的王端回禀。

“走,带我们去看看。”萧洗和苏沅闻言,跟着王端朝那具女尸走去。

“这具女尸,是吴夫人?”苏沅看向这具女尸,却发现正是前几日在当铺遇到的吴夫人,只是当日如花美眷,今日却如枯槁一般。

苏沅上前检查她的尸体,却见她脖子上有一黄豆大的伤口,苏沅用银钗量去,抽出来银钗并未变色,“伤口长十公分,无毒,应是锥子一般的利器,刺穿了脖子,失血过多而亡。”

“吴家其他人呢,都在这里了吗?”萧洗转身问王端。

王端忙回答道,“吴家十二口人,七具为男尸,五具为女尸,一个都不少,都在这里,除了吴夫人,其他人死状一致。”

“王端,周锐,你们去附近找找,看看有没有类似锥子一样的凶器,其他人去瓷坊问问,吴家有什么仇人,或者最近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和事,”萧洗下令后,众人应声而去。

“苏司吏?”未答,

“苏大人?”未答。

“苏沅?”未答,萧洗回头看去,苏沅正蹲在瓷尸面前喃喃自语,“为何吴夫人的尸体痕迹和他人不同,还有为何这尸体历经高温却不化,凶手为何要将吴家人制成瓷尸呢?尸体脚下的血色符咒,又是什么意思?”

萧洗知道她这是在思考案子,无奈摇摇头,又大声叫了一句“苏沅?”

苏沅这才抬起头,问道:“萧洗,你对制瓷了解多少?”

萧洗平日里舞刀弄枪,若是让他说起刀戟斧钺等兵器来由和冶炼方式,自然会滔滔不绝,可是他对于这些珍玩瓷器,那自是一窍不通,便如实回答道:“知之甚少。”

苏沅出身贫寒,所用的都是陶碗陶盆,对于这些贡品瓷器更是无缘得见,但此案却与梅子青的烧制方法关系密切,只有了解梅子青烧制方法,才有破解瓷尸秘密,更何况皇后寿诞在即,他们得尽快找到能够烧制梅子青的大师,便说:“既然有此机缘,不如我们就去民窑看看这梅子青是如何烧成的?”

民窑前,场院堆满了高岭土和釉料。窑火正旺,窑口前燃烧阵阵红光。

苏沅和萧洗走进窑炉前,烧瓷匠人光着膀子,大汗淋漓的往窑炉添火炭。窑炉乾,一人浑身是灰,正透窑口观察窑内火色。他个子不高,却拿着足有有自己两倍长的烧火杆观测着窑炉火温。

苏沅穿过堆叠的抷架,走到窑炉前,热浪扑面而来,他微微眯起眼睛:“请问,陈师傅可在?”

那年轻人回过头,确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儿郎。大约听到人声,陈师傅从隔壁了出来,他面色烟灰,粗糙的手里擒着一只紫砂壶,穿着一身白麻衣,全身一尘不染。

陈师傅:“原来是两位大人,失敬失敬,炉前火旺,快请两位大人来这边稍作休。”

苏沅跟着陈师傅来到隔壁草房,他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谷红,谷红专心的测着窑温,脸颊被高温炙烤的通红,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苏沅和萧洗跨过堆积的杂物,来到陈师傅休憩的草房。

这草房建在通风处,背阴朝阳,一阵凉风袭来,顿时吹散了刚刚被炉火炙烤的炎热感。陈师傅给苏沅,萧洗倒上一杯茶,苏沅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铁观音。

苏沅忍不住感慨:“陈师傅会享受,此地背阴朝阳,又在通风处,可比在那炉前烧窑的学徒惬意的多。”

“大人说的哪里的话。他从我这里学本事,自然要干点体力活,难道还要我这一把年纪的老人烧窑不成?”

萧洗打圆场向陈老抱拳:“陈师傅也是烧官窑的老人了,如今吴家灭门,皇后寿辰在即,所以才紧急让陈老出山,看看能不能烧成这梅子青?”

陈师傅:“对喽,梅子青讲究色泽澄净,舒公烧者为最佳。舒公一家灭门后,就只剩这吴家会烧制,可以比不上当年舒公。可惜这世间会烧梅子青之人都死了。这烧制梅子青之事……老朽倒是可以勉力为之,但是这梅子青工艺复杂,所需甚多……”

陈师傅卖着关子,萧洗忙道:“陈工但有所需,开封府上下定倾力奉上,绝无半分怠慢。唯愿先生于皇后寿辰前,将贡瓷如期烧制完成。事成之后,府衙另有重金酬谢,断不敢忘先生之功。”

“如此,小老儿便接下这差事。”陈师傅得到心中满意答案,指着窑炉不远处的一座楼宇“二位也想看一下梅子青吧,正好小老儿也收藏了几件舒翁的作品,随我一观。”

陈老将二人引入窑炉后竹楼,只见那楼宇造型雅致,四周陈列着书画古玩,只两侧博古架上放置着各类瓷器,而最显眼的地方就陈列着几件舒翁作品。

“落叶盏,观音像,绕枝葡萄细口瓶……,果然是舒翁大作。”一进门,萧洗便直冲着博古架而去,小心翼翼从架子上拿出一只梅子青瓷瓶,细细品玩。

萧洗:“青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果然是舒翁所做。这些我只在宫里见过,没想到陈师傅这里也有。”

“只这几件,是我花了大力气淘来的。”陈师傅摸着胡子,暗暗赞叹萧洗好眼光。

苏沅端详着瓷器,她于此道一窍不懂,只说道:“瓷是好瓷,可惜太薄了,这要是寻常人家使用,不出一个月就都碎完了。”

陈师傅不屑的撇了一眼苏沅:“这你可就是外行了。这梅子青可是贡瓷,都是宫里贵人用的,光着一只碗就能买东京一座三进室宅院,老百姓,也就只能用这普通陶碗了。”

陈师傅从旁边桌子上拿出一只陶碗,毫不怜惜的扔向苏沅怀中,苏沅用衣袍去接,才不至于让陶碗四分五裂。

苏沅:“陈师傅,这我可就要和你理论一番了。这梅子青是陶土做的吧,这陶碗也是泥土做的吧,既然都是土做的,那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陈师傅觉得此人满肚子邪说,捋着胡子摇头:“谬论。虽都是土做的,可经这火一烧,可不就有了三六九等?”

苏沅:“非也。匠人以陶土做瓷,女娲以陶土捏人,其本为一体。若不是后世有人自诩高贵,才将人分作三六九等,富贵者不事劳作,作乐享福,压榨百姓,却偏视贫苦者为卑贱;贫苦者日夜劳作,将一半收成供养富贵者,所得微末却只能糊口。正因如此,这世道才会人人倾轧,纷争不断。”

“谬言,你也就用这陶碗喝水就行,梅子青你这辈子都配不上。”陈师傅闷声一声,别过头去。

苏沅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随即到了一碗递给萧洗,“萧公子以为呢,你是用陶碗还是用青瓷?”

“有陶用陶,有瓷用瓷,这有什么可说的。”萧洗直接端着陶碗,喝了一口。

苏沅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只梅子青酒瓶手中把玩,作势要掷给陈师傅。陈师傅心立刻提到嗓子眼:“慢着,慢着,这可是梅子青,是贡品呀!当心当心。”

苏沅又说到:“陈师傅,我看这烧瓷工匠都已快中暑,不如让他们稍作休息再烧。”

苏沅掂了掂梅子青瓷瓶,陈师傅服了这位小阎王,立刻摆手:“好,好,我应你便是。快把瓷瓶放下,我搜罗了数十年,才得了舒公珍品。舒公所烧梅子青薄如纸,你手劲一大捏碎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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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