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细雨霏霏,柳文慈撑着油纸伞,等在岸边,此时一艄公撑着周靠近,递过一张银白面具。
柳文慈戴上面具,登上小舟,将伞收起,放到小舟一侧,却不进船舱,任由细雨打在自己身上。
小舟慢慢划向湖心,而此时,鬼头棒,飘零伞,金元宝放在船头,船仓内,三者主人尽数坐于船上。
船舱内传来一男子粗哑声音,如同破锣一般:“飘零伞,主人一再嘱托低调谨慎。这次惜红衣如此行事,莫不是要将我等夜不见人的刺客昭然于世。”
柳文慈没有说话,船舱中又传来另一苍老声音:“我等藏于市井之中,已二十余载,除了执行任务,从未引起任何动静,是以二十年来才能相安无事。既要选拔新人,也要遵循主人教诲,罗网要隐于深夜,不可被他人所知。惜红衣所为,我等必要禀告主人,清理门户。”
“既要清算,那不妨说的清楚些,鬼头棒,你上个月审死了人,家人要状告上京,是我帮你料理了此事;金元宝,你那银庄账目可算清楚了吗?”
船舱中声音再未传来,片刻后,柳文慈走到船头,撑起伞:“诸位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飘零伞,若是惜红衣再任意行事,我等绝不会再袖手旁观。”船舱中的声音说道。
柳文慈顿了顿,终究没有在说什么,摘下面具,撑着伞离去。
柳文慈回到育婴堂,手里多了一条鱼,一进育婴堂,那群孩童便蹦蹦跳跳跑来:“好哎,今晚有鱼吃了。”
“是吗,你们也不怕鱼吃了你。”树上传来一道声音,柳文慈抬头,果然见惜红衣正依靠在树上,淋着雨摘梨。
“又去见你那两个老情人了?”惜红衣说着,将手上一只梨子丢给柳文慈,柳文慈一把接过,放在手中把玩。
“下雨天站在树上淋雨,也不怕打雷给你劈死。”
“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千年。我们干了这么多事,老天爷要劈早就把我劈死了,还等到今天。”
惜红衣跳下树,抖抖身上细碎的雨点,“怎么和老情人吵架了?”
“论年纪资历他们是你的长辈,别开这种玩笑。”柳文慈皱着眉,责备道。
“我又没有见过他们的长相,怎么知道他们是老是少。”惜红衣嘟囔着,“每次见面都戴着面具,都没见过彼此真容,主人也不怕我们自相残杀。”
“这是阎罗阁的规矩,休得胡言。”柳文慈边说着,边向院中走去。
惜红衣亦步亦趋的跟上,缠在她身后:“怎么,这次不罚我吗?”
柳文慈:“已经罚了。”
柳文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惜红衣见到上面印着阎罗的印信,兴奋去接,柳文慈却将信收了回去。
柳文慈:“罚你半年内不得接任何任务。”
惜红衣撇了撇嘴,坐回原地:“啊,一个两个如此扫兴。”
柳文慈凑近她,贴着脸问道:“我问你,为何要追杀孙巧儿吗?我可不记得给过你这个任务。”
惜红衣犹豫敲击着桌子,兴趣寥寥:“没死成,让她跑了,已经出了北境。”
柳文慈流露出意外的目光,“我警告过你只杀该杀之人,若是再轻举妄动,我不介意送你回改回去的地方。”
惜红衣打了个寒颤,那三年的记忆袭来,她被囚禁在一个密闭的房间内,除了送饭外,房内空无一物,也无人同她说话,她只能自言自语,险些被逼疯。
柳文慈望着她的样子,语气有些软化,“那孙巧儿究竟是何人,你竟然杀不了她。难道是你疏于练武,武功退化了吗?”
“要试试吗?”话音刚落,惜红衣拔出怀中匕首,向柳文慈袭来,柳文慈闪身避开,惜红衣翻身而上,抓住树叶枝干,倒挂金钩,“谢谢你。妈妈。”
柳文慈愣了一秒,惜红衣已经将信件顺走,塞入怀中。
柳文慈一摸口袋,发现信已带走,出言相劝:“红衣,这次任务一定要做的低调。若是再引出不必要的麻烦,莫忘了当初在你在南州肆意妄为,惹怒了主人,你可不想再被关到那个地方去吧?”
惜红衣想到那三年按不见天日的时光,顿时打了个冷颤:“咱们背后的那位主人到底是何人?可见过他的真容?”
柳文慈瞪了惜红衣一眼,“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打听的不要瞎打听。”
惜红衣努努嘴,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翘着腿晃荡,她一手拆开信封,却是一张通乾银庄银票,她看了一眼银票编号,叹气,“这怎么又是个小角色,他们要杀的人也越来越没有档次了……”
长街喧嚷,人声如沸。苏沅正去纠察司当值,她穿过熙攘的人流,身后忽传来一声吆喝:“苏司吏!苏司吏留步!”
苏沅回头,只见通乾银庄的钱掌柜气喘吁吁追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苏司吏,您上月在本庄借贷的银钱,本月底可该还了。小人也是奉命行事,您看……”
苏沅面色微窘,咳了一声:“钱掌柜,宽限几日……”
钱掌柜笑容一收:“苏司吏,您这话上月也是这般说的。小人也是要吃饭的,您莫叫小人难做。”
苏沅张了张嘴,却找不出话来反驳。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拱了拱手,低声道:"我记下了,再容我几日。"
说罢,不等钱掌柜再开口,她便悄悄溜走,便拐入一条小巷,她要去的地方是城东的当铺。
当铺柜台高及人肩,铁栅森森。苏沅踮起脚,将莲花纹样长命锁递了上去。
朝奉伸出两根指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长命锁,当钱三百文。”
朝奉递过当票和铜钱,随意的将长命锁掷到竹筐内,苏沅终究不忍,一把将长命锁夺了过来,“还给我,我不当了。”
“就一块破长命锁,又不是什么祖传宝贝,也值得跟我这儿磨半天?不当就不当,别耽误我做生意。去去去,赶紧走!”
朝奉不耐烦的收回当票和铜钱,将长命锁丢给苏沅,一摆手,就要将苏沅轰出去。
苏沅转身欲走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柜旁一架博古格,格上陈设着一只茶盏,釉色温润,如秋日落叶铺陈,光泽内敛,姿态静美。
苏沅脚步一顿,凑近细看,不由倒吸一口气:“这……这是舒翁大师的落叶盏?”
朝奉从账本后抬起眼皮:“哟,苏司吏好眼力。正是舒翁亲制,世间罕见。前几日吴夫人来瞧过,已经定下了,今日便来取。”
苏沅痴痴望着那茶盏,釉面之上仿佛有秋叶翩然欲落,光影流转之间,秋意盎然。
苏沅喃喃道:“不愧是舒翁亲作,实在太美了……”
“官人好眼力。”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沅回头,只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浅笑盈盈,她身后跟着丫鬟,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吴夫人:“我第一眼瞧见它,便知这是与我前世有缘之物。舒翁大师一生烧盏无数,唯有这一只落叶盏,得了菩萨的灵气。”
她示意丫鬟上前,将茶盏小心翼翼地放入锦盒,转头对苏沅莞尔一笑:“这位官人也喜欢?”
苏沅收回目光,勉强扯出一丝笑,她一个需将棉被典当的小吏,喜欢又有什么用呢?
苏沅拱手浅笑:“这落叶盏釉色温润,造型雅致,与夫人气韵相衬。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吴夫人颔首回礼:“不敢当,夫家姓吴,妾身乃青瓷坊吴员外之妻。”
苏沅连忙再揖:“原来是青瓷坊吴夫人,久仰久仰,方才失礼了。
苏沅目光从那锦盒上缓缓收回,拱手道:“夫人好生收藏此盏,如此珍物,合该归于知音之人。在下另有要事,先行告退。”
吴夫人微微颔首:“苏司吏请便。”
苏沅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博古架,恋恋不舍的走出典当铺,彼时已是天色将暗未暗,她看着吴夫人抱着锦盒上了一顶青呢小轿,消失在暮色之中。
吴夫人的青呢小轿穿过街道,与敲着梆子的更夫擦肩而过。
夜色逐渐黑了下来,更深人静时。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更夫一人,敲着四更的梆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洞。
单调的梆子声,沙沙的脚步声,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总算快熬到收工了,回家烫壶小酒……”
梆子声停。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放下灯笼和火杆,坐下抽起一根旱烟。
一阵阴风吹来,吹灭了灯笼,更夫顿感冷风嗖嗖,周身颤抖起来。
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叩……叩……叩……”,从街道尽头传来。
更夫动作一顿,侧耳听去:“什么声音?”
叩门声持续,不疾不徐,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诡异。更夫循声望去,脸色微变:“那方向……?邪了门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提着昏黄的灯笼,蹑手蹑脚地朝瓷窑走去。瓷窑破败的外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
那“叩叩”声愈发清晰,正是从窑壁上一扇用来观察火候的琉璃小窗内传出。
更夫咽了口唾沫,颤抖着点燃火折子,点亮灯笼,他将灯笼举起,凑近那小窗,眯眼朝里望去。琉璃窗后,猛地贴上一张脸!
一张雪白无暇、光滑得不像人皮的鬼面!脸上用暗红色的、仿佛未干的血,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咒!那鬼面空洞的双眼,似乎正透过小窗,与他对视!
叩门声戛然而止。万籁俱寂。更夫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更夫:“鬼……鬼啊!!!”
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瞬间熄灭。窑门洞开,一股混合着尘土与若有若无血腥味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
月光斜射入内,照亮了窑中的景象,窑内空间一览无余。一十二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被烧成了青花色的瓷尸。
每一个瓷尸上,都用已然凝固、呈现暗褐色的鲜血,描绘着相同的、扭曲而诡异的血色咒痕。
血色咒痕后露出苏沅的脸,苏沅阅读完卷宗,这类恐怖的案卷他在纠察司多年,也少见这样离奇的案件,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背对着他的身影。
“城南吴家?烧梅子青的城南吴家?”
“对,皇后最爱的梅子青就是他们家烧制。皇后诞辰在即,按照往年惯例吴家许烧制108件梅子青瓷器供宴会所用。可没想到,吴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郭相与内侍省命开封府十日之内堪破此案,找到可烧制梅子青工匠。我此番前来就是问问你,如此诡谲的杀人手法,你觉得是否是惜红衣所为?”
萧洗站在纠察司典狱中,他身着天青色的云锦圆领袍,绣着银丝暗纹,一身华贵衣衫衬得典狱司环境愈发阴暗。
“她杀人手法残忍,张扬,的确有可能是她所杀。”苏沅沉吟道。
“你可同我一起前往现场,协查此案。”萧洗将手中长剑按在桌前,既与苏沅结盟,若有机会,他也愿助苏沅亲手擒住此贼。
“好,既然萧大人盛情邀请,我自义不容辞。”苏沅感激望了一眼萧洗,明白他此间之意,这些又欠了他一份人情。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还的清了。
这么想着,苏沅站起身来,同萧洗一起步出纠察司府门,二人骑马,前往案发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