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过去,正值立春佳节,山道两侧春花迎人。王端驾车,周锐,林满和高飞护送着孙巧儿一路朝着北境赶路。四个人选的都是快马,已经走了一日行程,已经出了汴京地界。
风景开阔,四个汉子心情大好,那王端之前说不出来的话,借着这眼前美景倒开了口:“孙姑娘,先前是我等对你不住,误会了你,你别介意。”
孙巧儿这几月来历经生死,见惯了人情冷暖,此番得他们相助北上十分感激,便柔声说道:“王大人,别这么说,此番能得四位大人相助,巧儿已经十分感激。”
“你也别大人,大人了,我们此次是私行,没打着官府的名义。你就叫我王大哥吧,这位是周锐周大哥,林满林大哥还有高飞高大哥。”
几人一一见礼,一路上出了开封,过了仙人渡,再过两日便能到相州地界。
忽然,听得北境山道上马蹄声响,数匹马奔驰而至,周锐纵马上前察看,只见斜刺里奔出数十匹马,那马上之人都马匪打扮,各个悬佩刀剑,而为首马匪是个高个儿,嘴角生着个大黑痣,而他身侧之人却并未蒙面,正是惜红衣。
那为首马匪居高临下,看着一行五人,出言问道:“姑娘,这马车上真有宝贝?”
惜红衣回道:“那当然,不然怎么会劳动开封府四大金刚护送。”
马匪一听果然有理,“兄弟们,冲,这马车上的宝贝归我们了。”
一声令下,众人冲向马车,林满周锐等人立刻护在马车身边,护孙巧儿安全。
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驾车的王端满脸是汗,不断回头。孙巧儿坐在他身旁,面色苍白,紧紧抓着车框。周锐骑马护着马车前行,不断射箭射向身后追击而来的马匪。
而马车不远处,林满、高飞则已经驾马回身,与马匪混战,而他们身下已经有五六具马匪尸体。二人身上也皆有负伤,亦是强弩之末。
马车与身后马匪的距离越来越大,惜红衣见时机一到,纵马向马车赶去,路过身边还在呻吟的马匪,惜红衣绞索连杀数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穿过马队,林满和高飞用尽最后力气,一左一右扑向惜红衣。
惜红衣速度未减,回身两枚飞镖,“嗖嗖”两下击向二人,二人右肩,左腿中镖,顿觉伤口处一麻,飞镖上有毒。二人连忙原地打坐,运功逼出毒性。
与此同时,河岸边,苏沅与萧洗带着一众捕快骑马狂奔至河岸,他们骑上马后便出城,一路朝着去北境的官道上一路疾驰。
骑在最前面的萧洗,看到远方奔驰的马车,立即勒马,指向对岸:“苏沅,看那边!”
对岸,可以清晰地看到追逐的马车与红色身影,还有一小伙马匪跟在其后。
苏沅眼神一凛,看道:“这里离得太远,萧洗,把你马上的弓箭给我。”
萧洗回头,这才看到马上挂着一副弓箭,他平时便有习箭的习惯,只是最近公务繁忙,便将弓箭挂在马后,他微微勒马,解开弓箭,交给苏沅。
苏沅拉了拉弓,试了下弓弦的弹性,随后抽出羽箭,搭上弓箭;萧洗看他接弓射箭,意外:“你学过?”
“爹教过。”话语刚落,苏沅松开弓箭,一箭射出,稳稳射向对岸马车车轴。
孙巧儿马车冲至桥头,一个车轮猛地撞上石头,车轴断裂,整个车厢倾覆!众马匪看到,马车翻倒,而对面官府兵来,已经吓得四散奔逃,
王端和孙巧儿被甩出车外。王端挣扎着爬起,眼见惜红衣的绞索已至眼前。王端拉开孙巧儿,避开惜红衣致命的一击。
孙巧儿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出。惜红衣眉头微蹙,手中绞索如毒蛇般抽出,精准地卷住了孙巧儿,拖回自己身边。孙巧儿不甘心就死,不顾一切冲向惜红衣。
惜红衣丝毫不将她的反击放在眼里,她一掌击中孙巧儿后心,手中绞索刺向孙巧儿,王端和周锐已经扑上前去,惜红衣以绞索格挡,与二人混战在一起。
孙巧儿正趁机想要逃开。惜红衣见目标要逃,掷出两枚飞镖,一镖射中了王端眼睛,而另一枚正冲着孙巧儿背心冲去。
王端怒吼一声,连着眼球拔出飞镖,他将佩刀用力掷去,将另一枚飞镖挡住,将这一致命危机挡下,而他本人却因这剧痛昏迷在地。
周锐忙上前,抱住王端,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箱,为他上药止血。
孙巧儿躲过一劫,她挣扎着抬头,望向河对岸。她看到了试图过河的苏沅和萧洗。
对岸的苏沅闻声回头,正好看到孙巧儿满身是血、向她奔来的这一幕。苏沅也看到了孙巧儿身后,用两指缓缓夹起飞镖的惜红衣。
“咻!”惜红衣的飞镖破空而出;几乎在同一瞬间,“嗖!”苏沅含怒而发的一箭也离弦,直射惜红衣!
然而,惜红衣的飞镖精准地射入孙巧儿的后心。苏沅的箭却擦着惜红衣的脸颊飞过,只划出了一道血痕,钉在她身后的树上。
孙巧儿向前奔跑的动作戛然而止。她低头吐出一口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孙巧儿回身,最后望了一眼对岸的苏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像是失去翅膀的大雁,直直地坠入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苏沅手中的弓“啪”地掉落在地,跳进河中去寻那孙巧儿。
岸上,惜红衣摸了摸脸颊的血痕,挑衅地看了一眼河中失魂落魄的苏沅,转身骑马离去。
远处晚霞漫天,岸边惜红衣骑马的背影远去,一袭红衣渐渐与晚霞融为一体,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萧洗带人将所有马匪尽数抓住,捆绑在侧,众人只知那惜红衣是名此刻,却不知她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苏沅站在河岸边,默默地望着河岸出神,此时,水面微微波动,一只苍白的手破水而出,抓住岸边湿润的岩石。
苏沅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伸手抓住那手,一条细白的胳膊顺着水面而出。
孙巧儿从水中挣扎而出,艰难地爬上岸,黑色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像是水中漂浮的水草一般。
孙巧儿伏在草地上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河水来。苏沅连忙拿过早已准备好的新衣,披在她身上。
孙巧儿解开内扣,露出内里一件泛着暗银光泽的软甲。甲胄正中有一枚深深的飞镖,正插在她后心背上。
孙巧儿解开内衫,脱下软甲,交给苏沅:“她没发现吧?”
“你演得很好,她确信你已经死了。”苏沅接过软甲,交给萧洗:“此次,多谢左巡院慷慨相助。若没这件银甲,我们恐怕瞒不过惜红衣。”
“是我有愧于姑娘,这软甲就算我赠予你以赔罪。”萧洗接过软甲,递给孙巧儿水袋。孙巧儿低头喝了一口新鲜的水,擦了擦脸上的水,“王大哥他们还好吗?”
苏沅指着远处四人“他们性命无忧,只是王端的左眼,只怕保不住了。”
孙巧儿心中愧疚,便随着苏沅来瞧王端伤势,周锐已经将王端眼睛包扎好,他那只眼空洞洞的,只用厚厚的白布裹着,仍有血不断渗出。周锐正在给林满和高飞上药,一边上药一边说着。
周锐:“万幸那飞镖上涂的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不然就连天王老子也难救。来,吃了这个,我特制的解毒丹,不出一个时辰,便能行动自如。”
两人服下药丸,王端仍不忘损周锐一句:“周锐,还是跑得快有用,就我们几个伤了,你就没事。”
“放你娘的……”周锐还没说完,见孙巧儿过来,只觉得不雅,才将那句话吞到肚子里,“要不是我,你们几个早就没命了。”
四人也都看见了孙巧儿,孙巧儿一见众人因自己受伤,心中已大为不安,一见面便向四人行了大礼:“多谢四位救命之恩,孙巧儿没齿难忘。”
“没事,都是小伤,孙姑娘无需介怀。”王端受伤最重,却仍大剌剌说道,他本就因错断孙巧儿案而愧疚,此一眼只当还给了孙巧儿。
几人寒暄完毕,苏沅想起一事,转而拉过孙巧儿问道:“惜红衣不会无故吃醋杀人,她要你绝非一时兴起,巧儿,你认识惜红衣吗?可知道她为何要杀你》”
孙巧儿思索片刻,她初见惜红衣,只觉得杀气逼人,令人胆寒。但这会儿想来,似乎又有些眼熟,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来。这样无凭无据的事情,也不好向苏沅说,便只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哪里见过。”
苏沅明了,此时她刚摆脱追杀,哪里还有时间想这些,便将装着干粮和衣服的包裹递给孙巧儿:“我总觉得这事有蹊跷,你日后若想起什么一定记得写信告诉我。当务之急还是送你去北境。记得,一路上一定要隐姓埋名,切莫引起他人注意,等到了北境,惜红衣背后的势力到不了那里,你就安全了。”
萧洗牵来自己的黑马,交给孙巧儿“孙姑娘,刚才的马车已经坏了,你骑用这匹马,脚程更快。他们几个一路护送孙姑娘到北境。”
孙巧儿接过包裹,翻身上马,她坐在马上,低头看二人,感激的话堵在喉间:“苏大哥,萧大人,谢谢,日后保重。”
苏沅回以微笑:“一路顺风,多保重”。
萧洗一声“保重”,随后在黑马臀部轻轻一拍,黑马长嘶一声,迈开蹄子向北方奔去。几名捕快随机跟上,随着她离开。
苏沅见孙巧儿能在此案中全身而退,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脚步也欢快了几分。
萧洗则想起一切皆是因开封府断案不明,面有愧色,“苏司吏,原谅我之前出言不逊,多有得罪。”
苏沅见孙巧儿洗清冤屈,心中欢畅,又因萧洗借出软甲保全孙巧儿性命,对他也已改观,但见他如此一本正经,便有心要调侃他一番,“哪里哪里 ,萧大人断案如神,多亏萧大人,戳穿了林家二叔之阴谋,还孙巧儿以清白。”
萧洗脸躁得慌,苦笑道:“苏兄还是不要打趣我了。这些都是苏兄的功劳,萧某佩服。也怪萧某先入为主,认定孙巧儿未尽母职,才会失察,酿成大错。”
苏沅意外,先前她曾与萧洗就孙巧儿和林宗宝看护失职之事大吵一架,如今萧洗此言有认错之意,他不禁对萧洗有些改观,此人性子虽然耿直,但是知错能改,倒不似顽愚之人。
“此次是我失察,不过若有下次,我绝不会输掉。”萧洗嘴里嘟囔着,又补充了一句。苏沅扑哧一笑,倒觉得此人顺眼了几分。
“不过还是没抓到惜红衣,我这一案可憋屈得很,总要找些人出出心里这口恶气。”
“萧洗摩拳擦掌,朝着那些被困在一起的马匪们笑了笑,“接下来,该轮到你们了……”说完,便大步朝着那些马匪走去。
萧洗离去后,苏元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刚刚跳入河中,已浑身湿透,生怕萧洗看出端倪,幸亏对方是个神经大条的,为了防止再横生枝节,她必须尽快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苏沅环顾四周,只见那辆掀翻的马车还在一侧,应当是坏了,再也无法使用。苏沅趁人不注意,拿了一身干衣,悄悄走上马车,拉下珠帘,脱下衣物。
她这次虽然湿透,但她自“陈夫人”刺杀那次吸取教训,又将裹胸布多缠了几遭,并未让人看出身形。
苏沅一边换着衣物,一边思索着,惜红衣为何要杀孙巧儿,难道只是为了向她立威?
不会,惜红衣行事虽然张狂,却想来有她的目的。孙巧儿说她对惜红衣眼熟,那一定是见过,难道是女婴失踪那日,可据孙巧儿所说,那日遇见的应该是真的陈夫人,并非惜红衣。那她是什么时候见过呢?
她这样想着,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听到马车前响起的脚步声。
“苏司吏,那批山匪已经招了,他们只是为了图谋车上财产,并不知道惜红衣到底是何人?”
萧洗这样说着,掀起车帘,一惊之下,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闪过,萧洗的脑神经拉成了一条直线,刚刚在自己面前的是裹胸带,刚刚女人……女人。女人,这不可能,刚刚自己看见进去的只有苏沅?难不成,苏沅是女人?
南州来的情报再次涌现在脑海,萧洗立刻意识到,苏沅骗了自己,她不是范阳,而是范阳的妻子苏幕遮。
关上车帘,苏沅迅速穿好衣服,此刻她也万般懊悔,她本想快速换好湿掉的衣服防止被人看出身份,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因为太过在意,被萧洗看破了女儿身。
但她转念一想,萧洗既然调查过南州失火案,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了,看样子要和萧洗谈一谈了。
二人心照不宣,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同众人一起回开封府。等二人刚一进门,苏不快闯进来,“怎么样,计划成了吗?”
萧洗却不听他所言,拉着苏沅走进房间,反锁门,就将苏沅堵在门口,逼问她:“苏沅,你撒了谎,你上次说惜红衣杀了你的妻子和女儿,你根本不是范阳,你是范阳的妻子,苏幕遮?”
想起那个被溺死在马桶中的女婴,苏沅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她没有回答,默认了这个事实:“当初惜红衣受伤落难,是我将她救回家中,悉心救治。我明知她是江湖浪客,可总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下她是为腹中孩儿祈福,却没想到惜红衣是披着人皮的夜叉,是人面兽心的家伙,她恩将仇报,杀死了范阳,还溺死了我刚出生的孩子。”
“怪不得你如此笃定孙巧儿没有杀自己的孩子,原来还有这层缘故。”萧洗知道,皆是因为苏沅也曾为母亲,也经历了丧女之痛,才会如此同情孙巧儿的处境。
“左巡院,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朝祖制,妇人不预官牒。可是我只有留在纠察司,此案能调阅各地案宗,才能找到惜红衣,更何况现在惜红衣已经出现,这可能是我唯一抓住她,报仇雪恨的机会。所以请你帮我隐瞒女扮男装之事。待水落石出之日,我必会向你认罪领罚,无论有任何代价,我皆会承担。”苏沅朝着萧洗抱拳行礼,举止恳切。
萧洗望着苏沅,他素日向来恪遵法制,可今日竟无法拒绝苏沅的恳求。苏沅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他无端的信任她,支持她,帮助她,哪怕违反自己的原则。
“好,我相信你。”萧洗沉默片刻,终慢慢吐出这句话。
“多谢。”苏沅得君一诺,终松了一口气,她只有半成的把握说服萧洗,好在这次他相信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