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滴血

苏沅点点头,正欲开口,王端和周锐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一进门,王端便沿着手上的秘方,声音李掩不住的兴奋,“左巡院,我们在钱掌柜家中搜出了一把捣药的铜锥,还有一份梅子青的烧制秘方!”

周锐紧随其后,手中捧着一包药渣,小心地摊在案上:“我去查了吴员外服用的药渣,这其中有一计叫做黄粱梦的草药,这种草药有镇静安眠的作用。而且当日吴家人喝的羊汤中也发现了这种草药的药渣,吴家人定是喝了这种草药之后才陷入昏迷,随后被人烧成瓷尸。”

王端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胸有成竹道:“头,我敢说,此案定是钱掌柜与吴夫人合谋,害死了吴家满门。两人暗中偷情已久,吴夫人挥霍无度,钱掌柜便从银庄挪借贷款给她,以维持两人奢靡的私情。只是窟窿越来越大,眼看堵不住了。两人才起了杀心,打算卷款私奔。当晚吴夫人将黄粱梦下在羊汤里,迷晕了吴家上下,本是打算与情郎远走高飞,却没想到钱掌柜更狠,直接用锥子杀了吴夫人,又将昏迷中的吴家人连同她一并烧成了瓷尸。"

苏沅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这番推理也算说得过去,只是有一处,钱掌柜既已杀了吴夫人,又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将吴家人烧成瓷尸?岂不更添麻烦?”

王端一扬下巴,胸有成竹道:“自然是为了这梅子青的烧制秘方。他故意散播谣言,说什么瓷神降临,降罚于吴家,把一桩谋杀伪装成天谴,好让自己独占秘方,高枕无忧。”

萧洗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苏沅,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吴家人是惜红衣所杀。所以她才杀死钱掌柜灭口。”

苏沅摇摇头:“惜红衣杀人随性,却并没有特殊仪式。凶手杀人后将吴家人烧成瓷尸,一定有他的用意。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复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瓷尸案的真相,七嘴八舌,却总觉差了什么。苏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站在角落的林满,他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像是被什么心事压着。苏沅走过去,轻声道:“林小弟,你是想到了什么?”

林满抬起头,眼神中有些迷茫,像是从什么很远的地方收了回来。“没有,没有,我只是好奇一件事,惜红衣为何要杀钱掌柜?若是她真的是他人豢养的死士,那幕后之人杀一个小小的银庄掌柜,到底图什么?”

一语惊起梦中人。这句话像是药引子一般,看似不起眼,却打破了众人固有思路。苏沅和萧洗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桌案上摊开的卷宗上。他们开始翻检陈义鸿与钱掌柜二人的档案。年龄、地位、性格、出身,全然不同,仿佛两条从未相交的线。可偏偏,他们都死在了同一个人手上。

萧洗查阅着档案,忽然他按住一处记载:“找到了,他们都曾资助过一家育婴堂。”

苏沅微微一顿,她看向那处记载,缓缓抬头望着萧洗:“萧洗,你还记不记得,孙巧儿曾经说过她幼年失孤,被舅舅送到了育婴堂。”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缓缓落在那卷宗上的“慈惠育婴堂”上。

慈惠育婴堂坐落于平康坊巷子深处,三进院落,灰墙青瓦,门楣朴素。若不仔细寻访,几乎要错过。门外一株老槐树,将那一方门庭掩得愈发隐蔽。

苏沅和萧洗立于门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身着麻衣的妇人立于门内,面容和善,眉眼之间带了一份温厚的笑容。她身边围着几个孩童,正扯着她的衣角嬉闹,仰起一张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好奇地打量着来客。

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脆生生的抬头问:“你们是谁呀?”

柳文慈笑着握住孩童的手,抬头望着苏沅和萧洗,语气温煦如春风:“叔叔阿姨是来看望你们的好心人。快,请进!”

孩子们一拥而上,将苏沅和萧洗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簇拥着他们往里走。另一个女童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了!你们是要送我们桂花糕的好心人!肯定是把桂花糕藏起来了!"

其他孩子一听,也纷纷眼巴巴地望着二人,年纪小的舔了舔嘴唇,稍大一些孩子的则围着他们转来转去,恨不得立刻从两人身上翻出一包糕来。

苏沅和萧洗彼此看了一眼,望着孩子门的天真的眼眸,心中竟然生出一份不约而同的惭愧。两人手上空空,倒是像是欠了孩子们什么似得。

柳文慈轻轻拍了拍手,柔声招呼着孩子,“一会儿妈妈给你们买桂花糕,先去那边玩好不好?”

“好!”孩子们欢呼一声,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雀儿,你追我赶地朝院子后头跑去了。

柳文慈目送他们的背影,目光里漾着慈爱,直到那一阵喧闹散尽,她才回过身来,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语气仍温和,却多了几分审慎的客气:“二位,不知你们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萧洗从袖中掏出一副画像展开,那画像眉眼清冷,正是惜红衣的画像:“夫人,你可曾见过这个女子?”

柳文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

苏沅站在一旁,并未出声,目光却落在柳文慈的指尖上,她在说不认识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苏沅立刻意识到柳文慈在说谎,她认识惜红衣。

苏沅没有戳破,只是开口问道:“还未问过尊姓大名?”

“我姓柳。”

“柳夫人,这里孩子这么多,平时都接受哪些组织或者个人的捐赠?”苏沅开门见山,语速极快,预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柳文慈脸上依旧笑着,不缓不慢说:“东京城的好心人很多,只要是愿意给孩子们出点力的,不管哪路的钱财,不管哪路的钱财,我们都乐意笑纳。”她说着,目光转向萧洗,笑意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公子,孩子们今年的冬衣还没有着落,您给捐点?”

猝然被提及,萧洗忙点头,从怀中掏出二十两银子:“好说好说,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先拿去,没冬衣的孩子们准备衣服?”

“那我替孩子们谢过萧公子了。”柳文慈盈盈一拜,接过银子,感激望着萧洗。“萧公子如此仁厚,日后定有福报。”

“哪里哪里。”萧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苏沅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身边这个呆愣子,最爱逞英雄,被人夸赞几句,便失了戒心,她接过话茬,说道:“柳夫人,我听孩子们都叫你妈妈,想来柳夫人在这里呆的时间不短吧?”

柳文慈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院子深处孩子的身影,“这个育婴堂,是我四处奔走、求见达官贵人,一点一点化缘建起来的。东京城里无父无母的孤儿太多,我看着那些孩子无辜可怜,便起了这个念头,一撑就是这些年。”

萧洗目光从院中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上扫过,忽然顿了一下,这里十个孩子中只有一个男孩,多是女孩。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里怎么女孩偏多呀?”

柳文慈看了一眼萧洗,语气仍是温温柔柔,却司空见惯道:“这里很多孩子都是弃婴,好多百姓家养不起太多孩子,生了男孩留着传宗接代,女孩就弃之不管了。”

萧洗愣了片刻,忽然拂袖站起,怒道:“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是草菅人命!”

柳文慈没有反驳,只轻轻叹了口气,“老百姓的命,命如草芥,更何况是女子。”

萧洗正要开口,苏沅却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女子便低人一等似的。我华夏多的是智慧胆识不输男子的名女子。多次领兵出征,击败周边方国的妇好;被誉为“咏絮之才”,写下千古名句的谢道韫 ;还有女扮男装、代父从军的花木兰,届是女中豪杰。就拿我朝来说,当今皇后,仁德广被,泽被苍生;睿智胆识,明察善断。贤明所至,万民感佩。夫人说女子命如草芥,依我看,是有些人眼界太窄,看不见这些罢了。”

“是我狭隘了。”柳文慈说道,“诚如公子所说,这些孩子若多加栽培,亦能成为有才之人。”

苏沅话锋一转,语气不急不缓,忽然问向柳文慈:“柳夫人方才说,这育婴堂是靠达官贵人捐资建起来的,敢问这其中,是否包括陈义鸿陈大人,和通乾银庄的钱掌柜呢?”

苏沅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平静的望着柳文慈,等着她的回答。柳文慈眉心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正常,却始终没有说话,她已看出这二人有备而来,若是稍有不慎,恐怕会落入对方陷阱。

双方正僵持着,惜红衣举着整整一大捆糖葫芦,踏进了育婴堂的院门。红艳艳的糖葫芦闪着光,间便引来了四五个孩童的惊呼与围拥。

惜红衣正弯腰分着糖葫芦,脚步却忽然顿住了。她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脊背微微僵直,目光穿过孩童们挤挤挨挨的缝隙,死死地锁住了西侧厢房那扇敞开的门,而门内,苏幕遮正端着茶盏,与萧洗相对而坐。

苏沅身后,柳文慈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却轻飘飘地递到了她耳中:"去门外。"

惜红衣没有回头,只将手中剩下的糖葫芦分给最后一个孩子,随即直起身,悄无声息退向门口。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厢房内的苏幕遮忽然抬眼,看到门外飘过的一抹红色。

门外,一群孩童正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分着那捆糖葫芦,红艳艳的果子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却唯独不见方才那道红衣身影。

苏幕遮放下茶盏,快步走出门外,蹲下身来,放轻了声音问孩子们:"小朋友,这糖葫芦是谁给你们买的呀?"

几个孩子嘴里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争着回答:"姐姐,穿红衣服的漂亮姐姐。”

萧洗已冲出门外,长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转瞬没入了拐角深处。苏幕遮赶到他身旁,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相接的一瞬,便已有了答案。

苏沅:“是她。”

平康坊巷子里,惜红衣在房脊间逃窜,每一次落脚点都选择瓦片接缝处,无声无息。萧洗快步跳上房梁,追击惜红衣。惜红衣快步逃走,萧洗如影附行。

苏沅在房下追着,额头满是细汗。她的眼神扫过房脊上二人,又迅速略过前方街道路口。

"这边。"她忽然变向,纵身跃入两条楼阁间一条极窄的巷道。萧洗闻声,当即折转方向,从屋檐跃向两栋楼阁间狭窄的檐角,一高一低,一前一后,正正将惜红衣的去路堵死。

萧洗立于檐下,气息沉稳,目光如铁:"惜红衣,你为何要杀钱掌柜?"

巷口传来一声轻笑,又甜又魅,充满着极致的诱惑:"没什么原因,想杀,便杀了呗。"

苏沅抬头,循着声音望去,一株老柳垂枝,红衣裙被风掀起一角,惜红衣正倚在柳树干上,笑吟吟地望着她:“苏沅,不过数月不见,你便这么急着来见我?”

苏沅迎着她的目光,嗓音不疾不徐:"是。我急着将你缉拿归案”。

“苏沅,你若想知道真相,就独自一人随我前来,若是我心情好,就告诉你当年范阳是怎么死的。”

惜红衣笑意未减,从柳树上轻盈飘落,。她走近苏沅,挽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往旁侧青楼走去,萧洗欲上前阻止,苏沅轻轻摇了摇头,萧洗知道若是苏沅要从惜红衣口中探知刺客组织消息,便后退一步,随着二人离去。

惜红衣拉着苏沅,一路穿过巷陌,径自拐入一座灯火通明的青楼。

头戴金银珠翠的老鸨正要上前拦问,惜红衣随手抛出一块银子,稳稳落入她怀中。老鸨掂了掂分量,顿时笑靥如花,腰肢一扭,殷勤地让开道:"两位楼上请,楼上雅间,清静着呢。"

惜红衣拉着苏沅直奔二楼,反手掩上房门,将她一把推到那张铺着锦缎的床榻之上。帐幔低垂,暖香扑鼻,烛火在纱罩后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处。

惜红衣俯身压下来,一手撑在苏沅耳侧,俯首贴近她耳边,吐气如兰:"苏公子,奴家想你想得紧,快抱抱奴家,以解相思之苦。"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多了一柄短匕,刃口薄如蝉翼,贴着苏沅的脖颈。

走入莺莺燕燕的青楼,老鸨正要阻拦,惜红衣扔了一块银子过去,老鸨顿时喜笑颜开,“两位楼上请”。

惜红衣拉着苏沅走到楼上客房,反光上门,一把将苏沅推到屋内那张富丽堂皇的床上,惜红衣将苏沅压在身下,“苏公子,奴家想你的紧,快抱抱奴家,以解相思之苦。”

下一秒,冰冷的刀锋贴上了苏沅的脖颈。

苏沅仰着脖子,余光扫见惜红衣手中那柄短匕,刃口薄如纸,抵在她颈侧微微跳动。苏沅声音未见惊慌,早已习惯了惜红衣这般戏耍:"惜红衣,这是你第三次杀我了。若你真的想下手,别犹豫。刺破我的喉咙,让我的血流满你的衣襟。这会让你兴奋,对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