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第一次觉得,“相亲”这两个字可以比会议还累。
他不喜欢被安排,更不喜欢被安排得如此体面——每个人都把这件事说成“对公司有利”“对自己有利”,仿佛他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对外展示,至于自己的情绪、喜欢、愿不愿意都属于不重要的变量。
毕业回国是六月。南城的空气潮得发黏,老宅的槐影还没被盛夏晒软,顾衍之已经被推进一张又一张“需要出现”的行程表。
江霜月最近也忙着复习期末。天没亮就出门,夜里回来时只剩走廊的壁灯。书包里塞满打印的案例、课堂笔记和薄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要背的条款、要记的判例、要找的判决要点。
顾父倒是很满意:“年轻人就该忙。你也别老盯着家里那点小事,你该多去见见人。”
“见什么人?”顾衍之抬眼。
顾父回答:“许知意。”
顾衍之没说话。他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许家、资源、舆论、稳定——以及一场被包装成“顺理成章”的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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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市中心的日料店。包厢安静,灯光柔得像把人情绪也擦薄了一层。
许知意比他早到,见他进门便起身,笑意恰到好处:“衍之。”
她今天花了很久时间打扮。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精确到让人挑不出错的“舒服”:裙摆的长度不冒犯,香水的味道不侵略,妆容干净到像天生的好气色。她把每一处都调到最合适的尺度,只希望顾衍之的眼里能对她多一丝好感——哪怕只多一点点。
许知意坐下时背脊挺直,连手指放在餐具旁的位置都像提前演练过。她不紧张,至少看起来不紧张。她只是在心里很清楚:这一晚,她等了太久。
她喜欢顾衍之,并不只是因为顾家或利益。更早的时候,在还没有这次见面之前,她就喜欢他很久了。
顾衍之像很多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长相出色,成绩稳定在全年级前十,明明不爱出风头,却总被人推到风口上。高中时“校草”的名号不是谁的玩笑,是一种默认——他走到哪里,目光就跟到哪里。
许知意也一样。她会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因为偶然遇见他而心跳失序;会为了在成绩榜上更靠近顾衍之一点,而咬着牙多做一套题、多背一遍英文单词。她甚至在某些夜里想过:如果他们能早点认识,她或许会成为那个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只是后来他去了纽约,四年都没回国。她再努力,也只能在别人口中听到“顾衍之”三个字,然后在想象里补全他的生活。
现在他回来了。她当然不会放过。
许知意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声音柔和:“你看看想吃什么。我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
顾衍之抬眼,目光淡淡从她脸上掠过,没什么情绪:“随便。”
不冷不热。
许知意的笑意不变,只把语气放得更自然:“那我点几样清淡的。你刚回国,可能口味还不习惯。”
她点菜的过程恰到好处地照顾他的习惯,又不显得讨好。她谈项目合作、谈资源、谈外界风向——每一句也让人挑不出问题。
顾衍之听着,偶尔回应两句,更多时候只是沉默。
许知意也察觉到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顾衍之就是这样的人。他对谁都不热。
饭吃到一半,她像随口问:“你周末有安排吗?”
顾衍之放下筷子:“怎么?”
许知意轻声:“想约你去看电影。或者……去走走也行。”
顾衍之抬眼看她,那一瞬间他想到的却不是电影,而是顾父那句“稳定”,想到外界那些眼睛。他甚至能预见下一步:照片、捕风捉影的报道、资本市场的安心。
他不想,但他还是点了头:“可以。”
许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快,又很克制:“那我来安排。”
顾衍之“嗯”了一声,像在确认一项会议。许知意却把那一声“嗯”当成一种允许——她终于可以把这个周末填进他的时间里。
同一时间,江霜月坐在司机车里,膝上摊着文件。车窗外夜色连成一片,她的指尖停在某一条条款上,停得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小心翼翼道:“江小姐,今天路上堵,可能到家会晚一点。”
江霜月“嗯”了一声,目光仍在纸上。
车停在红灯前,她像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很淡,像随口:“最近怎么没看到……他回老宅了。”
司机怔了怔,意识到小姐说的是少爷。斟酌着说:“少爷这几天……和许小姐开始相亲了。工作也忙,晚上可能有约会,应该住在他自己的公寓了。”
江霜月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司机以为自己看错了。下一秒,她又继续翻页,纸张轻响,像一切都没发生。
很久之后,她把视线移到车窗外,灯光一格一格掠过她脸侧的轮廓。她淡淡“哦”了一声,像听见的是无关紧要的消息。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风声轻轻响着。江霜月继续标记课上讲的条款。
只是那一页文件,她看了三遍,才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