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得像被水泡过。书桌上摊着一叠资料，旁边放着凉掉的白水。江霜月趴在桌边睡着了，侧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睡得很浅，眉心微蹙，像做了什么讨厌的噩梦。
顾衍之站在门口，胸口那点燥意忽然被压低了一截。
他不该进来。可他已经进来了。
他走近一步，视线落在她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像白天提文件勒出来的印子。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还夹着一支笔，像睡着前最后一刻都没舍得放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催促的消息弹出来。
他压低声音：“江霜月。”
她睫毛颤了颤，慢慢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散干净的雾，水汽很重，像刚从一场梦里被拽出来。
她看见他，愣了两秒。
下一秒，雾散了，冷意迅速结冰。
“你进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哑，锋利得像刀口。
顾衍之也冷下来：“门没锁。”
“所以你就随便进？”
“我需要借下电脑。”他说得直接，“工作。”
江霜月盯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又在找借口挑衅。她的视线落在他手机上，看见那些跳动的邮件标题，才收回目光。
她站起身，毛衣领口因为趴睡微微松开一点，露出锁骨一角。她没注意，顾衍之却注意到了。
那截皮肤很白，白得像雨后瓷。
他喉咙发干，硬生生把视线移开。
江霜月把电脑转过来，按下开机键，语气平淡得像递一把刀：“用。用完就走。”
“密码。”
她停了一秒，报出一串四位数。
顾衍之低头输入，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数字很普通，却让他有种不合时宜的熟悉感。
他不允许自己多想。
屏幕亮起，桌面很干净。
顾衍之没太关注，只想快点对照编号、核验附件、回邮件。他处理得极快。
二十分钟后，他合上电脑：“谢谢。”
江霜月伸手把电脑拉回去，但顾衍之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桌边，居高临下看着她。她的发顶被灯光照得很软，可她的眼睛仍旧冷。冷得像在说你别再靠近。
顾衍之偏偏不喜欢别人给他划线。
“你门为什么不锁？”他开口，声音很低，“习惯？”
江霜月抬眼，眼底的冷意更深：“跟你没关系。”
“这宅子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顾衍之冷声，“你就这么放心？”
“我不放心谁，也不会放心你。”江霜月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顾衍之，借完电脑就走，别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
顾衍之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几乎没有温度：“你把我当什么？”
江霜月也笑，轻得像嘲讽：“当顾少爷。”
她又把那三个字丢回来。丢得干净利落。
顾衍之胸口那点火“噌”一下窜上来。他忽然往前一步，逼近她桌边。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江霜月没有后退，但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在忍。
顾衍之看见那一点细微的动作，继续向她压进：“你怕什么？”
江霜月抬眼，目光冷得像冰：“我怕你发疯。”
顾衍之停住。
他盯着她，像要从她眼里挖出答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发疯？”
江霜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很短，短到像错觉。下一秒，她又恢复冷静，把那点停滞抹得干干净净。
“猜的。”她说，“你从小就这样。”
他不该在意。可他偏偏在意。
江霜月咳了一声。很轻，却压不住。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
顾衍之的火气被那一声咳嗽浇下去。他皱眉：“你还说不累？”
“和你没有关系。”她咳完，声音更哑，却仍旧硬。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觉得刺耳。
他不喜欢被拒绝，更不喜欢自己刚刚那一点不该出现的关心被她踩碎。于是他把话说得更硬：“我只是借电脑，不是来关心你。”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难听。
江霜月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平静得像早就习惯被这样对待。她点点头：“好。那你现在用完了，可以走了。”
顾衍之站着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她桌角——一小瓶润喉糖，瓶身磨旧，像被带了很多年。瓶盖没拧紧，露出里面浅色的糖。
他伸手，拿起那瓶糖。
“放下。”江霜月立刻伸手来抢。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却像电流窜进顾衍之的骨头里。他的手没有松，反而更用力攥住瓶身。
江霜月抬头，眼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不是冷，是慌。
顾衍之看着她的慌，心口像被无声捏了一下。
她怕的不是糖。
她怕的是——他碰到她的东西，碰到她不愿被触及的部分。
顾衍之缓慢松开手，把糖放回桌上。声音低得近乎克制：“我不拿。你别抖。”
江霜月一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指尖真的在抖。她立刻收回手，藏进袖口里，像藏起一个破绽：“我没抖。”
顾衍之轻轻“嗯”了一声，像懒得拆穿。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门锁好。”
江霜月没有回应。
门合上那一刻，顾衍之听见她把椅子猛地推开，像终于能放任自己喘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