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餐厅灯光很暖。碗筷碰撞声、江母的招呼声、佣人走动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氛围像一个温馨的家。
而江霜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手机,神情淡漠,像观众。
她抬头时,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两秒。
她移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衍之却在那两秒里看清一件事:她不是没看见他,她只是选择不把他放进自己的世界。
那比冷漠更刺人。
江母把汤端上来:“衍之,快坐。你在国外吃不好,回来要多补补。”
顾衍之坐下,汤碗的热气往上冒,蒸得人眼眶发潮。他端起勺子尝了一口,味道很好,却没有任何“回家”的感觉。
顾父坐在主位,最先开口:“明天公司见人,别迟到。”
“知道。”
江母轻轻叹了口气,把话题往家常里拉:“霜月最近忙着期末,天天熬夜。你们俩都别太累。”
江霜月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我不累。”
顾父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说出来,都是一家人。”
江霜月淡淡“嗯”了一声。
顾衍之却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一家人?”
顾父眉心一沉:“你想说什么?”
顾衍之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只是不希望你把家里的那套带进公司。工作是工作。”
江母脸色一紧,赶紧夹菜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江霜月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落在顾衍之脸上,很静,静得像一把薄刀。她没有替谁圆场,也没有劝谁和气,她只是淡淡开口:
“你如果不想吃,就别浪费。这里没人欠你什么。”
餐厅瞬间安静。
空气里只剩汤的热气和雨后木头的潮味。佣人低着头,江母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顾父的脸色沉得更深。
顾衍之却盯着江霜月,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说得对。”顾衍之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
他伸手拿起筷子,把那块江母夹给他的鱼夹起来,慢慢送进嘴里。
“我不浪费。”他语气很淡,“也不想欠任何人。”
江霜月看着他,眼神没有松动,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又在讽刺自己。
顾衍之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像贴着她耳膜:
“那你呢?你欠我什么?”
江霜月的指尖轻轻一颤。她很快抬起眼,冷淡地回:
“我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顾衍之盯着她。她说谢谢时,眼里却没有感激,只有拒绝。拒绝得干净利落,像一扇门关上以后还顺手落了锁。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燥意更重了。
饭吃到一半,江霜月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上去复习。”
江母立刻心疼:“再吃点,你这几天——”
“真的不用。”江霜月站起来,拿起手机和文件袋,语气礼貌到滴水不漏,“顾叔叔,妈,我先上去了。”
他抬眼,看见她背影走上楼梯。
他明明讨厌她。讨厌她的存在提醒他父亲曾经的选择,讨厌她的姓氏、她的母亲、她占据这座宅子的一切。
可此刻,他却清晰地意识到——他更讨厌的,是她把他当成“无关紧要”。
夜雨没停,反而更细。老宅的走廊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有人刻意把黑暗切成规整的块,方便所有人走路,也方便所有人不必看见彼此的表情。
顾衍之回到房间后没有立刻睡。他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群消息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拍上来。他处理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几乎没有停顿,可那种熟练并不能让他安心。
顾父那边突然发来一句:
【供应商补充材料对不上,明早九点要。】
顾衍之皱眉。他当然能解决,但需要电脑。自己的那台都报废了。
他起身,披上外套,走出门。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江霜月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敲门,像示好。
不敲门,像越界。
顾衍之不喜欢示好,更不喜欢承认自己需要任何人。
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一下,仍旧安静。
他看着门把手,心里生出一点莫名的烦躁——她不是说要复习吗?睡得这么死?还是……根本没睡。
顾衍之试探性地推了推门。
门竟然没锁。
他眉心一跳,但还是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