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落得很轻，像故意不惊动谁。
飞机降落时，顾衍之没有去看窗外。他把安全带扣回去，指腹在金属扣上停了一秒，像确认一件已经发生、却仍让人不适的事实——他回来了。
舱门一开，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黏腻。机场的灯冷白，照得人皮肤发青。顾衍之拖着行李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像在走一条熟悉的路，又像在走一条不愿承认的路。
手机震动。
【落地回电话。陈叔在出口。】
顾父的消息一贯简洁，像命令。顾衍之看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扣上大衣领口的扣子。那一点力道让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克制得像习惯。
出口处，陈叔早早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少爷，辛苦了。先生说今晚家里吃饭，夫人也在。”
“嗯。”
车门关上，雨声被隔在外面，只剩发动机的低鸣。车窗上水痕蜿蜒，路灯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像有人在玻璃上写字，却写得潦草。
顾衍之靠在后座，闭了闭眼。
回国接班这件事，他早就被安排好。四年前出国，是安排；四年后回来，也是安排。区别只是——出国前他躺在病床上，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纯白的天花板；回国这天他坐在车里，第一眼看见的是雨里的老路。
都没有选择。
车驶进老宅所在的那条路时，院墙的轮廓在雨里显得更高。门廊灯光亮着，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黑，像一块冷冰的镜子。
顾衍之下车，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佣人撑伞迎上来：“少爷回来了。”
他点头，跨进门槛。
屋内暖气很足，空气里有木蜡的味道，也有炖汤的香，最底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药味很淡，却像针，扎在鼻腔里，让人想皱眉。
“衍之。”
顾父从客厅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视线扫过他，从头到脚，“路上顺利？”
“顺利。”
顾父点点头：“行李放好，洗个澡，下来吃饭。明天去公司。”
顾衍之把外套递给佣人，转身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拐角处，听见身后有一道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却又清晰得让他后背一紧。
他回头。
楼梯下方站着江霜月。
她穿着米白色毛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肩线干净，整个人像被雨洗过一遍，冷静得没有一点杂色。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纸张边缘整整齐齐，指尖却因为用力压着袋口而微微发白。
四年不见，她的变化很明显。不是变得更漂亮那种显而易见的变化，而是——她身上那种“乖”的气息没有了。以前她站在这座宅子里，总像一只误闯的鸟，小心翼翼地收起翅膀，生怕碰碎别人的玻璃。如今她站得很稳，很淡。
她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刚回来的亲戚。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切得干净：
“顾少爷。”
三个字，像一道门槛。
顾衍之眉心轻轻一动。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它太正式，太疏离。
“霜月。”江母从餐厅出来，围裙还没解，笑着招呼，“你回来了？快把东西放下，衍之也到了，正好一起吃饭。”
江霜月“嗯”了一声，视线从顾衍之身上移开。她侧身让出通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去放资料。”
她从他身边经过。
距离很近。
近到顾衍之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香，混着雨后的凉意。
顾衍之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那点不明所以的燥意慢慢攀上来。他讨厌这种感觉，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电脑今天突然坏了，还是因为江霜月的态度。
“发什么呆？”顾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去。”
“知道。”顾衍之回过神，转身继续上楼。
走廊尽头那间房还是他的。门口的花瓶好像换了，墙上的照片好像也被撤掉。顾衍之推门进去，房间干净得近乎冷。
他把行李放下，洗了澡，换上家居服。镜子里的人眉眼沉冷，水汽也软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