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天很清。
山脚下的菊花摊一字排开,黄的白的,香气被风一拂就散开。老宅的车停在路边,顾父下车时还笑着说了一句:“今年天气好,爬起来不受罪。”
江母也难得精神,手里拿着保温杯,叮嘱江霜月:“别走太快。”
江霜月“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薄雾。她今天穿得简单,深色外套,围巾绕得很紧,像把自己也扎进规矩里。她没有看顾衍之一眼,像南城大学宿舍楼下发生的事情从未存在,像那句“又要霜降了吧”只是风吹出来的幻听。
顾衍之站在一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色比天气还冷。
他已经很久没回老宅了,也很久没认真看过她。可今天她一出现,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她瘦了一点,脸也更白,围巾把下颌遮住一半,只露出一点唇色,淡得让人心烦。明明刚生病没多久,却还是硬撑着把自己撑得体面。
顾父一边往山道走,一边随口问:“衍之,你和知意最近怎么样?约会还顺利吗?早问过你要不要叫她也一起来爬山的。”
顾衍之脚步一顿,语气淡:“不用。”
顾父回头看他,笑了笑:“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倔。”
江母也跟着打圆场:“霜降爬山是家里的事,叫外人来也不自在。咱们自己人就好。”
队伍往上走了一段,山道逐渐陡起来。顾父和江母走在前面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顾衍之落在最后面,和江霜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最舒服的安全距离。
她一路都很安静,除了偶尔提醒江母脚下有石头、台阶有青苔,几乎不说别的。
“慢点。”她对江母说。
“手给我。”她扶了江母一下。
顾衍之听着那句“慢点”,心里一阵说不清的堵。她可以对江母温和,对顾父礼貌,对陌生人甚至也不会失分寸,唯独对他——像把“你不存在”当成一种自救。
到了半山腰的亭子,众人停下来歇脚。顾父去买水,江母坐下捶腿,抱怨了一句“年纪大了爬不动”,转头却没看见江霜月。
“霜月呢?”江母一愣。
顾衍之抬眼,才发现她确实不在。刚才还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像风一吹就散了。
顾父拎着水回来:“她没跟着?”
江母站起来,有些担心:“刚刚还在啊……她是不是去洗手间了?”
顾衍之没说话,视线顺着山道往下扫。人群里没有那道深色外套的身影。
顾父皱眉:“给她打个电话。”
江母立刻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声音都紧张了:“怎么不接……这孩子不会——”
顾父沉声:“别乱想。山上信号可能不好。”
江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霜月她、她会不会又去那个桥上了?”
顾衍之疑惑:“什么桥?”
江母说:“山道后面不是有条小岔路,通到那个木桥吗?她小时候最喜欢去那儿……她说那桥上挂了很多锁,看别人写的故事,就觉得很有趣。”
顾父脸色也变了:“那地方偏,路滑。她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
顾衍之已经转身,声音压得很低:“我去找。”
江母急得要跟:“我也去——”
顾父一把按住她:“你别添乱。你腿脚不行,衍之去就够了。”
顾衍之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寒意。他一路往岔路冲,脚步越来越快,怕她真的出事。
岔路越走越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石阶湿滑,像昨夜下过雨。顾衍之喊她的名字:“江霜月!”
没有回应。
只有风。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岔路尽头果然是一座木桥。
桥身很旧,两侧铁网挂满锁——大小不一,颜色斑驳。很多锁上缠着红绳,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串串无声的祈愿。
顾衍之站在桥头,目光扫过整座桥。
没有她。
可桥下溪水声很急,水色深,石头滑。桥旁有一条更窄的小路,往下延伸到观景台——那里没有护栏,只有几块湿苔覆盖的岩石。
顾衍之心口猛地一沉。
他沿着小路冲下去,鞋底踩在苔上打滑,差点摔倒,又硬生生稳住。转过最后一处弯,他终于看见她——
江霜月站在岩石边缘,背对着他,像在看溪水。风很大,她的围巾被吹得飞起,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可她不是在看水——她的视线穿过水面,落在桥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锁上。
顾衍之压着嗓子喊她:“江霜月!”
江霜月身体一僵,回头。
她的眼睛很红。被风吹得无遮无拦。她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里溢出的心痛无处可藏。
可下一秒,那恍惚就碎了。
她眼神一闪,转身就想往顾衍之那回去。
可她一转身,脚下那块苔石猛地一滑——
整个人失去重心。
那一瞬间,顾衍之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狠狠往自己这边拽。
江霜月被拉得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到他胸口,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呼吸急促,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
顾衍之用力得手臂都在发紧,抱着她不放,声音害怕的发抖:“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江霜月愣住了。
她被他圈得太紧,紧到能听见他的心跳——快而重,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的手指无意识抓住他的大衣,指尖冰凉。
顾衍之低头看她,眼神很沉:“你想死吗?”
江霜月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找回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
“那你站那儿干什么?”顾衍之的声音藏不住快要失控的情绪,“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霜月别开脸,嘴唇发白:“我只是想安静一下。”
顾衍之嗤笑,笑意却发冷:“安静要站在这种地方?”
江霜月没再说话。
她的肩膀还在发抖,像冷,又像别的。顾衍之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那股怒意忽然塌下去,只剩对她的心疼。
风有些大,桥上的锁被吹得叮当作响。
江霜月被这清脆的声音吸引住,目光落在那些锁上。
顾衍之则盯着她:“你以前常来这里?”
江霜月没答。
顾衍之也没再逼。他只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一点,像怕她下一秒又消失。
她回头看向顾衍之。
她的眼眶还红着,嘴唇也白,可那一眼里没有以前那种冷冷的拒绝,反而像第一次卸下盔甲,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谢谢你。”她说。
顾衍之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想着她这么难过,是不是应该安慰她。
下一秒,江霜月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像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一刻软下来。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微不可察的颤:“谢谢你……真的。”
顾衍之僵在原地。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也从来没被她这样抱过。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手,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再吓我。”他低声说。
江霜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像把这句话当成某种允许,终于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又一阵风吹过桥上,叮当声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