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出差了,出差抽空飞去见了顾母。
顾母的身体大不如前,脸色淡得像旧照片里的光。可一见到儿子回国了,眼里还是亮了,像再差的日子只要儿子回来,就能被抹平一点点。她拉着他问这问那,问回国习不习惯,问公司忙不忙,问有没有按时吃饭——问得很碎,却句句都落在心疼上。
顾衍之坐了很久。
顾母给他盛汤,手抖得厉害,汤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她自己先尴尬地笑了笑:“人老了,手不听使唤。”
顾衍之伸手接过汤勺,替她把那碗汤盛满,语气仍旧淡,却压得很稳:“别动这些,我来。”
顾母看着他,眼里那点亮更柔软了一些:“你以前就这样。嘴硬,手倒是从不含糊。”
顾衍之没接话。
顾母轻声问:“你回国……住哪?”
“公寓。”他答得简短。
“不回老宅住?”顾母叹气,“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其实也舍不得你。”
顾衍之指尖在碗沿停了停,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顾母又问:“霜月呢?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顾衍之只说:“她住宿舍,在上学。”
“她啊。”顾母像随口,却又藏着一点认真,“小时候你总跟她过不去。我知道你那时候心里不舒服,觉得她们母女进门让你爸妈的事更难堪……但霜月那孩子,没做错什么。”
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你既然回国了,就好好相处。别再欺负人家。”
顾衍之想起她转身回宿舍那晚,眼睛红着却一句也不吵;想起她躲他躲的彻彻底底,连一袋柿饼也没收下,把他那点好意丢的干干净净。
顾母还在说:“你现在也大了,别总那么别扭。你爸……有时候做事粗糙,但他不坏。你在家里,多担待点。”
“我知道。”顾衍之终于开口。
顾母笑了笑,像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坐了很久,走的时候顾母把他送到门口,仍旧叮嘱:“别太累。吃饭要按时。你要是……心里烦,就回来坐坐,别什么都憋着。”
顾衍之应了一声。
回头看她站在门边的身影,瘦得像风一吹就会晃。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霜降——顾母追在他身后给他系围巾的样子。那时候她笑得很灿烂,幸福到他以为这个家庭永远都不会变。
后来变了。
所有人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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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出差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家里人。
甚至连江母问起“衍之今天怎么没回”时,也只是从陈叔那里带了一句。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不说——是赌气,也是逃离自己那点越来越不受控的感情。
两周里,他在外地不停开会、见合作方、签文件。许知意联系过他两次,仍旧温柔得体,落落大方,甚至更懂得在他忙的时候不添乱。
十月中旬他落地南城,没有回老宅,直接住进自己公寓。理由同样充分:离公司近,省时间。
可车停进地下车库那一刻,公寓里空得像回声都更清楚。
他把钥匙丢在玄关,灯开了,屋里却没有人。没有江母在厨房喊他吃饭的声音,没有楼上门缝透出的台灯光,也没有那个人冷冷淡淡从他身边走过的脚步声。
他竟然有点不适应这种安静。
他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点开联系人列表,指尖停在“江霜月”三个字上,却没拨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学校怎么样?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这些话太过关心,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他想她。
直到顾父发来消息。
那天顾衍之刚结束董事会,坐进车里,手机亮了一下——
【我跟霜月说了,今年霜降还是按老规矩全家一起爬山赏菊。】
他还没来得及回,顾父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衍之,23号你别排太满。咱们一年也就这么一次,爬爬山,吃顿饭。”
车窗外霓虹划过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霜降——那时候顾母还没离开老宅。登高这件事不是普通传统,是他八岁前最期待的一家三口的亲子时光:爬到山顶吹着风,母亲在后面追着给他喊他爬慢点当心摔着,父亲和自己拍照时会把他抱起来,说“怎么感觉又重了点了”。
后来八岁之后,家里的和谐破灭。
父母离异,老宅里多了新的脚步声、新的称呼、新的关系。霜降登高的习俗也还在,但他不再期待。
顾父在电话里笑了笑,像没察觉他的情绪:“对了,你要不要叫知意一起?年轻人多点热闹。”
顾衍之几乎是下意识拒绝:“不用。”
顾父一愣:“怎么?你们接触得不好吗?”
“接触归接触。”顾衍之声音淡,“爬山是家里人聚。”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顾父语气放缓,带点无奈的笑:“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别扭。”
又开始唠叨:说老宅空了太久,两个孩子忽然都离家了,他和江母也不习惯;说霜月开学忙,回家的次数少;说你既然回国了,多多回来吃顿饭。
顾衍之听着父亲的牢骚,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爸,我知道了,会回去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立场。
更何况——他已经很久没见江霜月了。
他想见她。
却没有借口去见她。
而霜降,正好给了他一个最体面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