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霜月退烧的那天,天色还阴着。
窗帘没拉紧,灰白的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沿,像一层薄薄的盐。她醒来时头还是沉的,喉咙干得发疼,连吞咽都像在磨砂纸。房间里却比昨晚安静许多——没有来回的脚步声,也没有那股被人强行压进“你必须被照顾”的慌乱感。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手背贴了贴额头,温度降下去了。身体的虚弱仍在,但至少没再烧得发烫。她下床去开窗,冷风卷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又把窗关上。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短促的梦:顾衍之的掌心贴在她额头上,冷硬的语气里裹着焦躁;他拧毛巾的动作笨拙,却不肯停;他问她“我算别人吗”,她没答。
她不该记得那么清楚。
可偏偏每一帧都清楚。
楼下传来门锁声,拖箱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着说话声,像有人把老宅的寂静重新拨回“有人在”的频道。
父母回来了。
江母一边说“路上堵死了”,一边把手里的礼袋交给王妈。顾父低声问:“霜月呢?”
王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道:“江小姐前两天发烧了,少爷昨晚回来照顾了一夜,今早才退烧。人是好些了,但脸色还是白。”
江母脚步立刻一停,眉头皱得很紧:“发烧?怎么不告诉我?”
王妈忙解释:“先生夫人不在,江小姐不让打扰……她说没事。”
“什么没事?”江母声音一下拔高,又急又心疼。
顾父也沉下脸,显然不悦:“怎么回事?”
王妈小声说:“江小姐实习太忙,晚上回来还在看资料……吃了药还吐,后来少爷回来才稳住。”
江母听到“少爷回来”,神情又复杂了一下:一方面是感激,一方面是尴尬——这个家里,能让顾衍之半夜赶回来的理由,不会太多。
她抬头望向楼上,压低了声:“衍之呢?”
“少爷刚刚也回来了,进房间换衣服。”王妈答。
顾父点点头:“我上去看看。”
江母拉住他,语气软下来:“不用了,先让孩子们休息吧。”
顾父“嗯”了一声,到底没再往上走,只吩咐保姆:“炖点清淡的,晚点送上去。”
楼梯口,顾衍之睡醒后刚下楼。
他换了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口挽起,眼下有淡淡的疲色,却仍旧是一副“不需要被关心”的样子。
看到父亲阿姨,他脚步一顿,神情平淡:“你们回来了。”
顾父问:“霜月好些了吗?”
顾衍之“嗯”了一声:“退烧了。”
顾父点头:“让她先养好在去实习吧。”
顾衍之嗯了一声,就上楼了。
敲门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房间里没人。床铺整理过,杯子也洗了,退烧贴的包装扔在垃圾桶里,昨晚的一切被人迅速收拾干净。
浴室里传来水声。
她在洗澡。
顾衍之站在门口,理智告诉他该走——她醒了、好了,他不需要再多此一举。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书桌上。
桌面很整洁,资料按类别叠好,便签贴得端端正正。只有最边缘压着一本小小的本子,封皮素色,没有标题。
日记本。
他本不该碰。
他转身要走,视线却被钉住——那本子打开着,纸页上有淡淡的水渍,不是洒出来的水,更像……眼泪干了之后留下的边缘。
顾衍之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告诉自己:看一眼就合上。只是确认她没事。
可当他指尖触到纸页时,那种触感像一瞬间把他拉进她的秘密里——柔软、薄,却带着难以忽视的重量。
字迹很熟悉,规整又克制,像她的人。可内容却不克制——甚至像她压了太久,终于在纸上崩开一道缝。
——“我还是喜欢他。”
顾衍之呼吸一滞。
他翻下去。
——“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那么小心,终于可以被人偏爱一次。”
——“我告诉自己不要贪心,可我控制不了。我一想到他,就会心软,就会想靠近。”
顾衍之的指节收紧。
再翻几页——
——“我们在一起了。”
那一行字写得很轻,却像在他胸口砸出闷响。原来在他离开的四年里,她谈了恋爱。而且她亲手写下——把一个人装进了她的世界,放进了她最深处。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祝福,甚至不是惊讶。
是发酸。
一种很不讲道理的酸,从胸口一路顶到喉咙,逼得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继续翻。
字迹开始变乱。
——“我好痛。”
——“我真的好痛。”
——“我以为我可以撑过去,可我撑不过去。”
可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
——“算了吧。”
戛然而止。
她连继续写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衍之盯着那行字,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什么人能把她伤成这样?
她那种人,连发烧都不肯麻烦别人,连被冤枉都能平静地说“然后呢”。她会把痛藏得很深,深到连哭都要选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可她在纸上写“好痛”——写了三次。
那不是一时难过。
那像是被撕开又合不上。
顾衍之把日记合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他想问她——
你喜欢的是谁?他对你做了什么?
可他又忽然意识到:他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顾衍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日记放回原位,退后一步,像没碰过。可他的心跳却明显快了些,像做了不该做的事,又像被抓住了更不该承认的心思。
门开。
江霜月裹着浴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沿着锁骨滑下去,消失在浴衣边缘。她的脸还很白,唇色淡。她看见顾衍之,明显一怔,下一秒那点怔就被压下去,换成更锋利的防备。
“出去。”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觉得呼吸有点乱。
也许是她刚洗过澡,身上有很淡的沐浴露味道,清清冷冷,却偏偏贴着潮湿的热;也许是那件浴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线。
顾衍之没说话,立刻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一声。
走廊里很静。
顾衍之站了两秒,忽然抬手按住后颈。
他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她湿发、浴衣、冷淡的眼神。那画面和他刚刚读到的“我好痛”缠在一起,让他胸口的那股酸与燥同时翻涌。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
他对她的在意,已经不可能只是对妹妹的照顾了。
那种在意太具体:看到别的男人站在她身边,他会烦;想到她曾经把心交给过别人,他会发酸;而刚才,她裹着浴衣站在他面前,他身体竟然比理智更快一步——心跳失序,血液发热,某种隐秘的冲动沿着脊背往下窜,像要把他推回一个更原始、更危险的位置。
他不是没有**。
他只是从来没对谁失控过。
可现在,他在走廊里站着,呼吸却有点沉,像刚从一场不该发生的梦里醒来。
他闭了闭眼,低声说了一句。
“……holy **。”
然后他忽然明白:这条线已经越界了。
不是她越界。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