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这两天更烦。
许知意的邀约约得太勤。他明明不喜欢,却又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因为拒绝的代价太具体:资源、风向、尤其是顾父。
下班前,许知意发来消息:【电影九点开场,我已经取票了。你忙完直接过来就好。】
顾衍之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回。
这场电影他不是不去,只是——他一想到要坐在黑暗的影厅里多个人陪他看电影,就不太适应。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叔的来电。
顾衍之接起。
陈叔压着声音:“少爷,江小姐发烧了。”
顾衍之眉心猛地一跳:“多少度?”
“三十九度多。她刚才自己吃了药了。”陈叔叹气,“先生和夫人出去旅游了,这两天不在。家里就保姆在,我怕她硬扛。”
他几乎没有思考,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的瞬间,许知意的消息又弹出来:【你到哪了?我在影院门口等你。】
顾衍之盯着那行字,胸口那点烦躁忽然被另一种更明确的急压过去。他回得很短:【临时有事,改天补你。】
许知意很快回复:【家里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顾衍之没有再回。他把手机丢到副驾驶。
他一路开得很快。路灯一盏盏倒退,城市的霓虹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痕。方向盘被他握得很紧,手背青筋浮起,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驶进老宅时,院子里风很冷,桂树的叶子被吹得簌簌响。门廊灯下站着保姆,急得直搓手:“少爷,江小姐在楼上,刚才吃了药又吐了,烧没退。”
顾衍之上楼的脚步很重。他想过自己看到她时会是什么样——也许还是那张平静到让人恼火的脸,也许会说“我没事”,也许会像平时一样客气得过分。
可真推开门的瞬间,他的气都一股脑飘走了。
江霜月房门没锁,灯亮着。她靠在床头,脸色白得不正常,额发微湿,眼神却仍旧清醒——清醒得像在硬撑。她穿着一件薄睡衣,领口松松的,锁骨处泛着病态的冷光,整个人像被风吹薄了。
她看见顾衍之进来,明显没有意料到,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回来了?不是……约会吗?”
顾衍之没回答。他走到床边,伸手摸她额头。
确实烫得吓人。
他眉心拧得更紧,声音压低,带着不耐烦:“你发烧不去医院?你想把自己烧坏?”
江霜月偏过头,像想躲开他手掌的温度。她的侧脸在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仍旧淡:“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你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就不会烧成这样。”顾衍之把温水递给她,“喝了。”
江霜月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咳起来,咳得很轻,却把她整个人都震得发颤。她很快稳住,像怕自己显得脆弱。杯沿在她手里微微抖了一下,又被她强行压住。
顾衍之看着她,有些心疼。
他忽然想起自己每天在律所门口看到她上下班的那一幕——站在风里,肩线挺得笔直。她不依靠任何人,也从不肯让任何人看到她需要。
可现在,她明显就需要。
“你为什么总觉得你必须一个人扛?”顾衍之低声问。
江霜月抬眼看他,眼神因为发烧更清透,却仍旧冷静:“因为麻烦别人没用。”
顾衍之喉结滚动:“我算别人?”
江霜月沉默了两秒,没答。
顾衍之没逼她。他转身:“王妈,退烧贴、温毛巾拿来下。”
王妈连连点头去忙。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江霜月的呼吸声。她呼吸很浅,像怕每一次吸气都要付出代价。她看着顾衍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那份认真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压了很久:“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顾衍之动作一顿。
她盯着他:“你以前很讨厌我。”
顾衍之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把毛巾放进水里拧干,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以前以为你跟你妈一样……都会算计。”
江霜月眼神没动,像早就听惯了这种评价:“然后呢?”
顾衍之抿了下唇:“后来我知道江姨并没有破坏我爸妈的感情,所以我没讨厌你了。”
江霜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衍之避开她的目光,把毛巾递过去又收回,干脆自己伸手替她擦额头,动作有些笨,却尽量轻:“你初三毕业的暑假,我不是还给你补过习。”
江霜月的睫毛轻轻一颤。
那一颤很细微,像电流从眼尾掠过。她很快把它压下去,像什么也没发生。
顾衍之继续,声音更低:“还有——我爸说过,说我曾经还见义勇为救过你。”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别扭和委屈:“我才是对你这么好,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对我冷冰冰,对我......那么讨厌,你才是恩将仇报吧。”
她闭了闭眼,像烧得太难受,不想再说。她的声音更哑:“我困了。”
顾衍之没有再追问。
他把退烧贴贴好,把温毛巾换上,动作笨拙却认真。江霜月躺下时仍旧皱着眉,像连睡都不敢彻底放松。她明明已经很累,却还在试图保持清醒。
顾衍之坐在床边,看着她。
临睡前,她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去赴约?”
顾衍之看着她,声音很低:“不去。”
“许知意会难过的。”她说。
顾衍之沉默一秒,回答道:“得罪都得罪了,下次道歉就是。”
江霜月没再说话。
她终于睡过去后,呼吸慢慢平稳。灯光把她的侧脸勾出很柔软的线条,柔软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她睡着时,手指还攥着被角,但是神情确实那样的放松,不想平常带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具那样不让人靠近。或许做了什么美梦吧。
顾衍之坐在床边,想着,他在许知意身边,总觉得自己像在完成任务;可他坐在江霜月床边,看着她睡着,却第一次觉得——
这么安心。
他好像回到了他的舒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