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你听说了吗?”
“你也听说了?”
“可不是!”
昨日十一和阳景很是耗了一番元气,二人本来又都带着病,回去后先是被小六盯着一人灌了一大碗特制汤药,然后就被赶着回屋休息,什么也不让说,什么也不让想。
结果今天一大早,去医馆打听了一圈回来的小六,还没进门就看见他那两个好师弟坐在楼下角落的位子里凝神细听。
小六看看日头,得,这两个病患是一点没有卧床静养之念,半点医嘱不听。
他走了过去,在十一身边坐下:“听着什么了?”
“万寿宫没了。”阳景的表情瞧着跟周围那些震惊纳闷的人差不多,只是展现方式内敛些。单从面儿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亲眼见着万寿宫化为焦土的知情人。
十一还是那双静水无波的眼睛,倒是也看不出端倪。
“咱们昨天回来那时候还早,没多久就有人跑过去看了。”小六给自己倒了杯茶,“万寿宫被雷劈了这事,还不到晚上,整个顺安镇都知道了。”
而现在,托那些尚不知情、不断赶来问疾的邻镇人的福,万寿宫这座突然出现又诡异消失的道观,已经比当初那三条奇特的救命规矩传得更离奇了。
“你说这怎么能呢?”一个大汉皱着粗眉,声音极大,“那无为子道长,治病救人,菩萨心肠,不都说是仙人来的吗,天雷怎么还劈自己人?”
“你小点声!”他身边另一个汉子压低声音,“我可听说,那无为子是个妖道!”
粗眉大汉有点生气:“这话怎么说?救命还就出错来了?”
“咱们镇上医馆那小伙计阿银,知道吧?我前天下午过去买药,可听见他在那嘀嘀咕咕半天了。什么,‘怎么陪着去过道观的身体都出问题了’,什么,‘难道真是什么换命替身的邪术’……听着可渗人,连齐大夫都翻了好久诊册,亲自跑了好几户人家呢!”
小六接过那人的话头,把早上打听来的事讲给二人听:“现在齐大夫和阿银正焦头烂额着呢。万寿宫没得蹊跷,又明显是被雷劈的,之前那些没被大家注意的疑点,全翻到面上来了。镇里那几户家里有痊愈病人的,可都开始担惊受怕起来,硬是要扯着齐大夫把脉问诊。”
十一问道:“有突然离世的吗?”
小六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但是王麻子家昨晚闹了一场。”
“万寿宫被雷劈了之后,王麻子媳妇突然想起来自己在万寿宫好像做过个怪梦。梦里王麻子治好病以后,整个人变得又疯癫又吓人,每块豆腐都是混着死人肉泥做的。她觉得就是受这怪梦影响,才让她坏了嘴巴,还天天疑神疑鬼,跟王麻子的感情反而没有以前他病着的时候好。
“可那万寿宫一被雷劈,她味觉正常了不说,心里也敞亮了。她一琢磨就把这事告诉了街坊邻居,就差当街哭诉那无为子害人了。”
阳景听完皱眉:“她就这么说出来,不怕摊子被砸,以后没生意可做了吗?”
用死人肉做豆腐,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哪个普通人能接受?你现在说是自己被妖道害了,神智出了问题,可别人听完只会疑心你家豆腐的原料真不对劲。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哪怕以后受不了其他人的非议,再反口说是自己一时糊涂,胡乱编造的,都不会再有人信。
小六深深看了一眼阳景,把这事的后续讲完:“王麻子媳妇告诉其他人,就是想拉着他们亲自去自己家看个明白,做个见证。昨天晚上乌泱泱一大堆人挤在她家亲眼看着王麻子磨豆子、点卤,大着胆子尝,都是确认了没问题的。她说她不怕别人说什么,就是想告诉大家,那万寿宫和无为子,可能真是妖魔。”
阳景不知在想什么,头微微垂下,神色有点茫然。
十一却抓住了漏洞,问道:“可王麻子还能好端端地做豆腐,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矛盾之处吗?”
小六很是欣赏了一番自家师弟的敏锐:“可不,有人当场就问了,说她家明明受了天大的恩惠,就那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算诊费都不够看的,怎么还反咬一口,恩将仇报。可她却说,她丈夫好了她就坏了,家里过得还不如之前。要是雷没劈下来,迟早也是她疯了,俩人散伙,哪还有未来?找那妖道治病,付出的代价是看不到的!”
十一点点头:“此人倒是难得清醒。”而后他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但得而复失之痛,想是难平。”
小六跟着叹了口气,他是见过纪笙最后的样子的。
浊髓珠没了,那些人体内的浊髓终究会带走虚假的“康复”。
现在是剑悬于顶,不知坠期。
“万寿宫一事也告一段落,我们稍后就回山上吧。”小六换了话题,“你俩的身子还得让师傅看看,这次没两三个月,你俩别想再出门了。”
“回程需得晚些。”十一说道:“我和阳景还要去找一趟芸娘。”
小六微愣:“找她做什么?”
“他们二人三年前就被浊髓所害,芸娘那还有一些线索。”
“原来如此。”小六了然,“那你们去吧,正好我也去把李玲要的东西买上。”
.
靠近镇子边缘的一间小屋外,十一和阳景等着主人家应门。
这里是纪笙和芸娘曾经的住所,他们在顺安镇落脚后安下的家。
“二位公子请。”冬灵红着眼眶,引二人进屋。
昨天姑娘回来后就攥着个木笄不松手,话也不说、饭也不吃,悄无声息地哭了半天,这才带着她在院里那颗梧桐树下,挖了个坑,将那木笄埋了。
她跟了姑娘三年,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么伤心。
好端端的柳暗花明,王爷都求娶到门上了,非要回来这一趟,到底是图个什么?
“冬灵,你先下去吧。”芸娘穿了素衣,未施粉黛,头发只是用一支极其简单的玉簪挽住。
她给两人倒了茶,端起自己那杯,又道了谢。
“我名纪芸。”纪芸轻声说着,“三年前跟着哥哥去王城参加大考,无意撞破帝佑坛下的秘密,害得哥哥身死,我也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头上的玉簪,轻笑:“这些哥哥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
阳景点头:“只是纪笙并不知道三年前植入他体内之物名为浊髓,与无为子在此处施为的是同一邪物。”
“对,他不知道。”纪芸笑意变淡,自责与哀伤爬上她憔悴的脸,“起初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年纪小,吓坏了,做了件蠢事。如今,又因为我的一意孤行,再害了他一次。”
十一皱眉:“此事非你之过。他当时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纪芸看着他认真否定,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昨日排队时,哥哥愿意跟他聊那么久。
她没有再说,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文昭王:“虽然不知你们为何对文昭王感兴趣,但我能告诉你们的也确实不多。”
纪芸神色严肃:“文昭王是在我被卖入贵岚苑不久后主动接触我的。”
阳景眉峰陡然一蹙,果然。
他之前猜测的没错,文昭王知道朝廷在暗中进行浊髓计划!
纪芸接着说了下去:“哥哥死后我就明白了,这辈子我不会再有自由。那位大人派了人暗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所以哪怕贵岚苑多有贵客,我也从来没有机会近他们的身。但是,文昭王却能绕过那些人,当面问我的来历。我第一次听说‘浊髓’,也是从他的口中。”
阳景心口一紧:“文昭王也参与其中?”
纪芸摇头:“不,他是在调查。”回想起文昭王每次谈及帝佑坛下方和浊髓时的厌恶和冰冷,她皱眉推测道,“我觉得,文昭王是‘另一边’,他甚至,想毁掉它。”
对立方吗?朝廷内部对浊髓一事意见竟不统一?
阳景想了想,不,不对。
文昭王也在调查,那就是说,此事应当只有该知道的人知道,是绝对的秘密。
那文昭王是怎么发现的?
他一个清流王爷,连正儿八经的朝堂之事都不过问……
阳景突然想起那枚方印,是有其他类似舅舅制印手法的特殊痕迹暴露了吗?
也不对。
无为子算是被招揽的“能人异士”,不完全受朝廷控制,更多是因为某种利益达成“合作”。再加上他本就偏执疯癫,行事上出现纰漏可以理解。
但朝廷中有资格执行这等机密之事的人,怎么会这么不谨慎?
没等阳景想明白,纪芸接着说:“他一直暗中关注浊髓,发现了我是唯一一个知道浊髓之后还能安然无恙的,甚至被卖到青楼时也有人打过招呼,许我卖艺不卖身。他怀疑我对那人来说不同寻常,以为我是计划中重要的一步暗棋。”纪芸苦笑,“谁知道,我只是运气好。”
阳景盯着纪芸的眼睛,神色锐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以,‘那人’是谁?”
那个站在浊髓计划最高处,随意褫夺生命,纪笙口中可能来自于“内卫司”的大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纪芸摇头,眼中的迷茫与恨意不似作假。
阳景吐出一口浊气,果然不会那么顺利。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追问道:“那他可曾提过‘内卫司’?”
纪芸还是摇头。
阳景垂下目光,眼睫遮住了其中变换的神色。
文昭王极为谨慎,面对纪芸这唯一一个活的人证,都绝不透露半点核心内容。那仅凭纪笙黑暗中的一瞥,还不能确认“内卫司”的真实情况。
纪芸回忆道:“一开始我以为他有能力帮我,就将实情都告诉了他,可知道哥哥植入浊髓还是死了以后,他就不怎么来找我了。后来可能是看我安分,那边派来盯着我的人渐渐少了。正是因此,我才有机会在去年哥哥忌日发现坟头异常,还没有被那人察觉。”
“我想办法联系上文昭王,告诉了他这个消息,然后跟他做了个交易:他帮我查我哥的线索,我会在找到哥哥后带他去王城,让文昭王亲眼看看浊髓入体后死而复生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纪芸想到文昭王紧张的神色,说道,“或者说,他是想借此确认浊髓真正的用途和目的。”
说完,纪芸极慢的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茶盏,轻声说道:“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不。”阳景突然开口,“还没有结束。”
纪芸抬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阳景嘴角提起一个稍显邪气的笑:“你可以带回去更有用的消息。”
回去路上,十一问道:“你想借纪芸之手,把丙寅浊髓的实情告诉文昭王?”
朝廷那边有无为子传过去的《案验录》,目前应当是以为丙寅浊髓“成功”了的。但是据他们推测,这个“成功”很有可能是无为子炼制浊髓珠,为了给罔离供奉而无意中造成的假象。
文昭王暗中调查浊髓,又有与那人抗衡的能力,让他知道这个信息,是极大的助力。
阳景声音有些沉:“纪芸用这个消息可以换来更多东西。如果罔离的手真的伸向了朝廷,我们也有机会及时知晓动态。”
更有机会,留下一步能够接近文昭王,探查阳家旧案的棋。
他给纪芸留了一只千里,足够纪芸主动联系他们一次。
快到晌午,头顶飘过一大片乌云,将烈日挡了个严实。
二人转过前面的路口,突然一阵阴风吹来,闷热的暑气全消。
十一所有所感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冷的白。
他们竟然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刘老爷家附近。
可原先有枯木逢春之象的门头上,挂着两匹粗白孝布,门旁立着半人高的白幡,穗子被风吹得狂舞。
刘安安断断续续喊着“爷爷”的哭声,隔着厚重的大门,入了十一的耳。
当初第一个治好的人,也第一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