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万寿宫·验尸

估计是事发突然,刘府门前来吊唁的人不多。

十一和阳景走上前去,正好碰上一位中年妇人出来。

送她的,是张妈妈。

妇人哭得不能自已,迈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眼见就要以头抢地。十一引风过去虚托了一把,这才帮着张妈妈扶住了人。

“你回去路上可得小心。”张妈妈声音哽咽,“还是,还是早做准备吧。”

妇人听到这话,抓着张妈妈的手紧了紧,哀嚎一声“造孽”,便推开她,浑浑噩噩地走了。

张妈妈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泪,转身时瞥见站在另一边等候的十一,愣了神。

“小道长?”张妈妈三两步走上前,“您怎么来了……”话没说完,似乎是想起少年的本事,张妈妈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是我多问了。”

十一道了声“节哀”,又问了一句:“方便进去看看吗?”

张妈妈连连点头:“跟我来吧。”

听张妈妈说,刘老爷走的突然。上一秒人还在笑着给安安讲书,下一秒便重重一咳,有些痛苦地叫了一声。门口伺候的小厮立刻赶过去问,可当时人就已经没气了。

张妈妈望着满府刺目的白,眨了眨酸涩的眼:“之前因为老爷身体迟迟不见好,家里一直是备着丧仪的。原本老爷治好了病,少爷就说要扔,可老爷却说人老了,合该备着的,这些东西也就锁在库房了。”

“最近家里大灾小祸不断,老爷自己都觉得是不是这东西放着不吉利,前些日子刚吩咐让烧了,大不了以后再置办,谁成想……”张妈妈泪又流下来,“谁成想,还没来得及动火,到底是用在了老爷身上。”

十一和阳景安静地跟在张妈妈身边,听她一句一句的悲诉。

头顶的乌云压得更深了,张妈妈听见雷声,突然就气愤起来:“都是那万寿宫害人!少爷、少夫人和小姐,这些日子哪个没遭罪?!老爷要真是好了也就罢了,可那无为子刚被雷劈,我们老爷说没就没!这不是妖道是什么?!”

她发泄一通,骂了一堆牛鬼蛇神,最终却无力地吐出口气,语气轻轻:“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为了给老爷治病,就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一大家子也都会去试的。”

她又想起刚刚离开的那个妇人,眼中漫上悲伤:“不止我们一家,不止我们一家啊。”说着悲伤变为悲愤,“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昨晚上还有人骂王麻子媳妇不知好歹,污蔑道长!今天且看看我家的下场吧!那无为子都被雷劈死,遭了这么大报应了,还有人不信!”

灵堂之上,刘老爷断了腿拄着拐的儿子、小产大虚的儿媳、还有被母亲牵着手,哭得眼睛通红的刘安安齐齐站在棺前。

看见十一进来,刘安安松开母亲的手,小跑着过去抱住他的腿,刚止住的哭声又响起来。

她哭得一抽一抽,话都说不清楚:“大哥哥,爷爷……爷爷再也不会对我笑了……”

小孩子哪懂什么生死呢。

只是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那个会笑着、抱着她、跟她玩的人再也醒不来了。

秀珠见新来的两位面生,一时也扯不开抱着人不撒手的安安,向张妈妈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这二位是……”

张妈妈解释:“是上次送小姐回来的那位小道长和他的朋友。”

“什么道长!”刘平一听这两个字就吼起来,“多少年没见过的道观道长,这会倒是一下子全冒出来了!让他们走!我们刘家不欢迎道士!”说着他又厉声朝刘安安喊道,“还不过来!”

秀珠把刘安安往身前挡了挡,朝两人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父亲走的突然,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昨日那雷一劈,她也突然醒了似的,又变回那个温柔端庄的性子:“上次我在病中,未能亲自致谢,都是父亲代劳。不想如今再见,竟是这般情境。”

十一摸了摸刘安安的头,轻轻给她送入一点真元安抚。他看着秀珠,问道:“不知可否开棺,我想确认一下刘老爷的死因。”

刘平冲过来,怒喝:“开什么棺!你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招摇撞骗的破道士,看的什么?我家造了什么孽!被你们这帮人缠上!走!你们给我走!”

说着,他就要动手搡十一。

阳景在一旁看了半天,这时终于动了。

他眼神冰寒,凝出一道真元把刘平快要挨上十一衣服的手打开,嗤笑一声:“找无为子看病也是你们自己去的,有人绑了你们的腿吗?得了好处就是你的孝心感动上苍,终于显灵;坏了事又是那妖道害人不浅,其他道士也一并被打成同伙。”他淡淡扫过刘平惊怒交加的脸,“还想动手碰他?凭你也配。”

这种不敢直面自身选择后果、只会推卸的蠢货,比无为子那种明码标价的恶人更令人作呕。

阳景眼中是深深的厌恶:“要哭丧自便,再碍事,别怪我不客气。”

张妈妈带走了安安,刘府关上了大门。

灵堂之中,存放刘老爷尸身的棺材大开,露出了他那张灰败的、停留在最后一刻的痛苦之中的脸。

刘平被阳景震慑,不敢再多说,只能憋着气,不甘地看向十一在棺内探查的动作。秀珠在一旁扶着他,神色紧张。

十一先是摸上了刘老爷的脉。

刘老爷周身血液粘稠凝滞,是他曾在纪笙身上看到的,浊髓入体最后时期的枯竭之象——丙寅浊髓仍旧是失败品。

有浊髓珠的影响,无法确认丙寅浊髓的真实效果,但就十一先前探查刘老爷脉象感受出来的状态,可能相比于乙未型来说,只是致人死亡的时间变地更长了些。

但是张妈妈说过,刘老爷是猝死。

纪笙在体内同时植入乙未、丙寅两种浊髓后,死亡都有一个过程。浊髓的目标更像是寄生,不会立刻要人性命。

十一注入刘老爷体内的真元游走过他的五脏六腑,赫然发现表面有许多出血点。密密麻麻的孔洞在脏器表面连成一片,渗出的血液像是在其上包了一层黑红色的膜。

十一想起来,刘老爷的顽疾是咳血。

他探向刘老爷喉头,果然发现那里堵着一块干涸的血渍。

刘老爷身上,被浊髓珠抽走的东西,回来了。

因为浊髓珠的调取而离开身体的那些“病痛”,和可能只是被融入血液的浊髓所隐藏的病灶,在浊髓珠碎裂后,回到了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躯体,于先前的某刻,将一切带到了原有的路上——刘老爷难以撑过这个夏天的既定亡故。

“万寿宫从不是在治病。”十一收回手,对夫妻二人道出真相,“无为子只是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逼迫你们参与了一场交易。”

取走“痛苦”,献给“深渊”。

当交易终止,本金与利息,会一同讨还。

十一咬破指尖,就着鲜血画了一道明净符。

那血色符文虚浮在空中,在周围白稠与黑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将此符置于尸身内,便可烧尽邪祟。”

十一留下这句话,并未等面色惊骇的夫妻俩反应,便和阳景离开了刘家。

刘府的大门被两人远远甩在身后,谁也不知道里边如今是何光景。

阳景问他:“你就不怕他们不照做?”

十一平静地说:“不做便不做。”

“那你何苦耗费精血?”阳景有些生气,“虚伪愚蠢,还将你这个救命恩人打成妖道,有什么好替他们打算的?这种人在你心里都有一席之地吗?还是说在你们修道的眼中,就是万物平等,要善待众生?”

十一头也没回:“你也是修道的。”停顿片刻,他又说,“上次三辉师傅不是教你了吗?”

阳景茫然:“什……”

“你那时候答得不是挺好?”十一语气都没变,“什么时候该救人,什么时候可杀生,自己心里有杆秤,去做便好了。”

十一声音清明:“我给他们明净符,是走我的道。他们做与不做,是行他们自己的路,也当承担选择的后果。跟他们之前选择去万寿宫一样。”

阳景不说话了,十一却不放过他。

“所以你为什么生气?”十一转过头看他,目光如平静的深潭,“因为他推卸责任,还是因为他迁怒我?”

阳景直视前方,唇角崩成一道直线。

“如果是前者,后果全由他自己承受,转嫁不到他人身上,也逃避不了痛苦。如果是后者,因为他在我心中没有分量,他的言行自然不会影响我分毫。”

“至于他想要推搡我的手。”十一疑惑,“我既从小便修炼,普通人的恶意怎么能近我身?”

阳景被这话问得一愣,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愤与不值灭了个干净。

他眼里盛着十一,只偏偏想到一句:

他这是在嫌我多事?

可没等他品出那丝莫名的窒闷,十一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稳,却一字一字敲在他耳膜上:

“我现在说这么多话问你,”十一看着他,自然陈述:“才是在我心里有一席之地的表现。”

“还生气吗?”

万寿宫的事就先告一段落啦~

下一章歇歇,谈谈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万寿宫·验尸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同辉
连载中Myt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