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和阳景出来的时候,芸娘安静地跪在纪笙身边,细长苍白的手指正轻轻拨开纪笙脸上的发丝,替他整理仪容。
芸娘的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明明与那夜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却让阳景想起娘死前附上他眼睛的那双手。连周身久久散不去的血腥味里好像也染上了那曾让他安心,最终又让他痛彻心扉的栀子香。
他看着芸娘的动作,思绪回到过去,突然有些呼吸不上来。
纪笙死了还有芸娘替他拨开脸上的碎发,可他当初不在,娘黏在血里的发丝又有谁帮她整理呢?
阳景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忍不住开始颤抖的手。
纪笙死了,芸娘还活着。
母亲死了,他也还活着。
但活着的人,真的比死了的人更好过吗?
十一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像以前无数次安抚他时那样。
阳景没有挣脱。
似乎是听见动静,芸娘虽然没抬头,却轻声开了口:“害他的人,死了吗?”
十一回答:“死了。”
芸娘点点头,将目光从纪笙脸上移开,有些僵硬地起身。她跨过门槛,差点被自己失力的动作绊倒。但她很快调整好,走到两人面前,认真对着他们行了一礼:“多谢。”
而后她恳切拜托:“还得劳烦二位,帮我将哥哥的尸骸带出去。”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作为答谢,我会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事。”
迷踪阵和幻阵皆已破,无极殿外便是之前十一和阳景走完石阶后身处的庭院。庭院前方,是那片淡了许多的白雾,其后隐约可见万寿宫紧闭的大门。
十一推开门时,因为雾气眯眼,差点和外头焦急守候的小六撞上。
待看清人,小六提着的气猛地一松:“谢天谢地。”
好歹是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了。距离约定好的三个时辰只差一刻钟,他差点就要提剑冲进去了。
“怎么样?没伤着吧?”小六话刚说一半,就看见了跟在十一后边,从雾气中走出来的两人。
阳景身后背着那个姓纪的书生,人却是生机已绝的模样。他身旁跟着的,是与进去时完全不同神色的姑娘,原本盛满希冀的脸上如今只剩一片哀默。
“这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六有些小心地问道。
阳景摇了摇头。
“师兄,无为子已经死了。”十一言简意赅,“此地凶险,无为子尸身上还有邪物,需要借你的力量将万寿宫彻底毁去。”
小六神色一整,重重点了点头:“得先让此处的人离开。”
直说无为子是妖道、万寿宫是吃人的魔窟,不可能有人会信,哪怕现在有“证据”——小六看了一眼阳景背上形容凄惨的书生。
可原本的救命之行却成了死别……
还是不要再过多要求那对可怜人了。
小六想了想,转过身,对着周围还在苦苦等待的病患和亲眷说道:“无为子道长今日不看诊了,大家快回去吧!”
人群中顿时一片骚乱。
“什么?!你说不看就不看了!”
“你算老几,也敢替道长传令!”
一位大娘扑倒在地:“天菩萨!有没有人管管啊!有人治好了就不想让别人治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身边的汉子大步一迈,对着小六厉声喝到:“你胡说!”
有人应和:“对!道长来这三个月,从来没有说过不看诊的!”
排队领香的病患、围着香炉祈祷的亲眷全都愤怒起来,叫嚷着、骂着,很快就把小六的声音淹没下去,甚至还有一时激愤就要冲上来打人的。
小六上前一步,用真元凝成一道柔和的斥力,将前方人群轻轻排开一段距离。而后,他右手食中二指并竖,凝力抵在唇前,默诵几声,将一道清心咒打出去,紧接着又用天音诀放大自己的声音:“冷静!大家稍安勿躁!”
群情激愤的众人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间好似滴入一点清凉,刚刚的冲动和愤怒一下子淡化许多。下一秒,他们又听到了那人更为清晰的声音:“我所言非虚,大家若是不信,自去看看问病香旁的烛台是否还亮着,一看便知。”
众人一愣,都朝着那木棚看去。
正好排到跟前的断腿大爷扭头,只见那持续燃烧三月未灭的红烛,竟然真的熄了!
大爷吹胡子瞪眼,差点因为“独木难支”栽倒,眼底一片震惊:“真的灭了!”
“什么?!”
“居然是真的!”
人们反复确认的声音从木棚处传来,即便大家心里依旧疑虑深重,铁证在前却也不得不信——
点燃问病香的烛台都灭了,还怎么问疾看诊?
“怎么回事啊?”
“难道前边进去的两人太难治了?”
“你没看还有一个是被人背着出来的吗?以前哪有这样的!”
“唉,道长也累了吧,这三个月一天都没歇过。”
“那说不定、说不定明日我再来,就有希望了呢!”
……
大家猜测着、互相安慰着、怀揣着希望,渐渐走远了。
十一对阳景说:“你们在这里守着,我随师兄进去起阵。”
笼罩在万寿宫门口的白雾始终未散,无极殿和偏殿内也未寻到与之相连的法器。虽然目前看来,白雾只有阻隔遮挡的作用,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阳景点点头,却见芸娘突然上前:“等等!”
小六和十一停下脚步,面露疑惑。
芸娘问道:“那无为子尸身上还有邪物?”
十一点头。
芸娘似乎有些犹豫:“那……”她看向阳景背着的纪笙,停顿片刻才问出,“我哥身上也有吗?”
十一实话实说:“无为子在他身体里植入了之前害死他的浊髓,这也是他的死因。”
芸娘的神情有一瞬呆滞,而后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地问:“上次他活了过来,那这次……”
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十一打断:“不会了。”
浊髓已经将他的血肉蚕食殆尽,他不会再醒了。
芸娘眼中那点希冀的光息了,她想了又想,最终从挣扎中挣脱出来,下定了决心。
她让阳景把纪笙放下来,小心从纪笙头上取下束发的木笄,对十一和小六说:“他肯定不希望自己带着一身邪物离开,烦请二位一并将他的尸身毁去吧。”
重新醒来的这段时间,你也很累、很痛吧。
芸娘攥紧了纪笙的木笄,闭眼流下一行清泪。
阳景和芸娘等在外面,小六背着纪笙,跟十一又走进了那片雾里。
十一将万寿宫发生的事简单告诉小六:“师兄,无为子之力极可能源于罔离,朝廷的浊髓也来路不明、极为阴邪。寻常火攻,恐难焚其秽,还得用雷系术法。”
小六神色凝重,他抬头看了看天,临近未时,骄阳尤烈。
还好此行准备充分。
无极殿内,小六从身上拿出一截桐木枝,将其一折两半,分别置于无为子和纪笙的尸身之上。
十一从外面归来,将一块青石放在中央,低声说道:“五方青石已定。”
小六点点头,右手并指如剑,一点荧光从指尖急射而出,一分为二,悬于两段桐木枝上。
两人走出殿门,并立于庭院之中。
小六左手掐雷指,起阵诀从口中清喝而出:“青霄召雷,涤秽除邪!”
刹那间,一道银丝清雷从头顶降下,极快地没于无极殿之中。
继而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蔽日,万道雷光一齐狠狠劈下,雷声炸响。
除了二人身处之地,整个万寿宫皆葬身于雷海,化为一片焦土。
小六看着前方还在不断闪现的细雷,沉声说道:“在此地布下‘召雷净秽阵’,以后若有异动,也逃不过雷罚,算是万全之策了。”
十一回看身后还未散去的白雾:“这雾气倒也能为此处遮挡一二,如此异象应该可以阻挡住再来的普通人。”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小六:“师兄,这株噬心草,可以带回观内。”
“噬心草?”小六眼睛一亮。
十一点点头:“此前是‘噬心’状态,被无为子用来做幻阵阵眼了。”
小六看着它还带着水珠的淡紫叶片,奇道:“无为子那妖道居然还有这种宝贝!”
龙宫内的典籍小六跟着十一没少看,也算是如数家珍。《奇珍》内记载的许多物件不是早已灭绝就是踪迹成谜、不知真假。谁知道他还有能亲眼见着一物的日子!
小六小心收好,心想三灼师傅看到定也会极为高兴。
“不过。”小六话音一转,“我刚才在无极殿内,感觉到了极大的灵力波动。”
不是小六自夸,当下世间能有此威力的道法,他能想到的,只有他们观内心法——瞻星。
更不要说,千年前,瞻星心法的创始人彧珩,就是凭借此招封印罔离。十一又是除了三灼师傅以外,唯一一个将瞻星修炼到第三重的人——
瞻星四重功法,一为“知”,二为“转”,三为“破”,四为“法”,只有第三重是主攻击。若此处真有罔离之力,十一用它再自然不过。
他盯着十一,要个说法:“我千叮咛万嘱咐,到底还是没防住。”
十一目光平静:“那时有龙鳞托底,无为子孤注一掷吞下浊髓珠,力量诡谲,只能凭此破局。”说完,他露出一丝近乎理直气壮的坦然来,“况且,师兄,你说的是‘不到关键时刻,不能轻易使用’,我确实是按此行事的。”
十一眼睫极轻地眨动两下,就那么用一贯冷淡的神色看着小六。
小六一噎,被他搬出来的原句堵的无话可说。
小十一不会是跟着阳景呆久了,也开始往黑心白团子发展了吧!
回去他定要给师傅们好好告一状!
万寿宫门口,小六说道:“方才的异动太过,又是万寿宫方向,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来此探查,我们尽早离开。”
几人点点头,消失在绿树掩映之中。
就在他们走后,远处一颗古树的横枝上,忽而流淌下一片温润华丽的檀色。
一人斜倚枝头,姿态闲适地仿佛在自家轩窗观雨。
他眼中映着万寿宫未息的银雷,遥遥望着渐行渐远的那群背影。手中一柄幽光流转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下颌,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待到雷声渐歇,他方才优雅起身。檀色袍袖翻飞间,墨绿云纹若隐若现,如一片林间暖霞划过,只留他刚刚倚过的枝头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