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声渐歇,厨房的空气里还飘着水蜜桃味洗洁精的淡淡清香。
黎楠疆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转身时看见黎循正望着窗外,路灯暖黄色的光线使她添了几分柔和。
“姑姑,我去趟局里,有点急事需要要处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黎循回过神,连忙叮嘱:“外面刚下过雨,路滑,开车慢着点。对了,邶辰还在客厅呢,你……”
“我跟他说一声。”黎楠疆点点头,推开厨房门。
客厅里,黎邶辰正假装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频道换得比谁都快。
听见动静,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坐直,眼神有些慌乱。
黎楠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回局里一趟,晚点回来,明天早上再送你回医院。”
“哦……好。”黎邶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是……是有案子要忙吗?”
“嗯,查点旧资料。”黎楠疆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补充道,“跟十三年前的事有关。”
黎邶辰的动作顿住,猛地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担忧:“需要我帮忙吗?我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但……”
“你好好待着。”黎楠疆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等我消息。”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玄关换鞋时,听见身后传来黎邶辰小声的嘀咕:“小心点啊……”
黎楠疆脚步微顿,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顺手在队里发了条信息。
夜色渐浓,一辆黑色越野车穿梭在雨后的街道上,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黎楠疆放慢车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姑姑在厨房说的那些话——卡车、玉衡扑过来的身影、撒了一地的糖……还有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
“黎队。”林星澜刚把车停在警局门口,就看到了黎楠疆。
两人快步走进档案室,时近舟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堆泛黄的卷宗。
“黎队,我已经查到了。”时近舟推了推眼镜,指着其中一份卷宗,“十三年前处理那场车祸的警察,叫□□,当时是王家村派出所的副所长——还好前段时间陆仔一直在忙着旧纸质档案的归类整理,不然这么点时间怕是来不及找到,而且调取——算了管什么制度,反正先看了再说。”
他把卷宗往前推了推,最上面是一份证物清单,末尾的签字写着“□□”,字迹工整大气,备注栏里标着“证物已入库”。
“证物里有提到一双小鞋,说是黎玉衡当时穿的,上面沾了血迹和车漆。”林星澜翻到清单那页,“按说应该能在物证库里找到对应的记录。”
时近舟却皱起眉,递过来另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问题就在这。我翻遍了当年的入库记录,根本没找到这双鞋的登记。而且你看,这份入库单上的编号,和当年物证库的编码规则对不上,连□□的签字笔迹都有问题——这是伪造的。”
黎楠疆拿起两份文件对比,果然,卷宗上的签字虽然模仿得像,但笔锋深处少了几分常年握笔的力度,尤其是“建”字的最后一捺,显得极其的刻意且僵硬。
“□□后来去哪了?”黎楠疆问。
“第二年就调离了派出所,”时近舟调出人事档案,“去了一家叫‘安途’的私人安保公司当经理。这家公司当时的法人是周明。”
“周明?”黎楠疆挑眉,这个名字……
“就是你想的那个周明,雅雅他爸爸,现在还在牢里蹲着。”时近舟补充道,“不过这家公司的法人早就换了,现在是萧沂琛。”
黎楠疆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查□□和周明的往来账目,重点看十三年前。”
时近舟动作很快,半小时后,一份银行流水单出现在屏幕上。
“找到了!”他指着其中一笔转账记录,“车祸发生后的第三个月,周明给□□转了二十万,备注写的是‘感谢费’。”
二十万,十三年前的二十万绝非小数目。什么“感谢”需要如此重金?答案呼之欲出。
“□□现在在哪?”黎楠疆的声音冷了几分。
时近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三年前就死了,说是意外——深夜醉酒,掉进了王家村的河里,尸检报告定性为溺亡。”
他点开一份扫描件,是当时的尸检报告。
黎楠疆一页页翻过去,直到看到最后一张照片时,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照片上,□□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勒痕,边缘整齐,明显是被外力束缚过。
“这哪是失足?”林星澜的声音带着怒气,“这分明就是……是被人强行按进水里的!”
“当时的案子谁办的?”黎楠疆问。
“就是王家村派出所的人,说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加上□□确实有酗酒的毛病,就按意外结了。”时近舟叹气,“现在看来,分明是有人故意掩盖。”
黎楠疆合上卷宗,站起身:“周明还在看守所?”
“在。”林星澜说。
“那就先不去碰他,”黎楠疆拿起外套,“我先回去一趟。”
房间里,黎邶辰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旧相册。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黎楠疆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还没睡?”黎楠疆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等你呢。”黎邶辰放下相册,目光落在文件上,“查到什么了?”
黎楠疆拿起那份尸检报告,指了指手腕勒痕的照片:“十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黎邶辰的呼吸顿了顿,伸手接过报告,指尖触到照片时微微发颤。
“□□是处理车祸的警察,他伪造了证物入库记录,把玉衡的鞋藏了起来。”黎楠疆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周明给了他二十万‘感谢费’,买的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黎邶辰的眼睛:“而□□三年前的死,是被灭口。有人不想让他说出当年的事。”
黎邶辰合上报告,指尖攥得发白:“所以……那场车祸是有人故意的?目标是你和玉衡?”
“是。”黎楠疆点头,“现在看来,周明脱不了干系,而现在接手那家安保公司的萧沂琛,也很可疑。”
黎邶辰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剩下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
“你想查到底,对吗?”他抬头问,眼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同仇敌忾的坚定。
黎楠疆看着他,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弟弟,此刻眼底的光和自己心里的火,烧得一样旺。
“不是想。”他一字一句道,“是必须。”
……
……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上窗台,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
黎邶辰把报告放回桌面,指腹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触感,他抬头看向黎楠疆,眼里的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周明在牢里,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现在先不急……”黎楠疆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他现在是惊弓之鸟,直接提审只会让他把嘴闭得更紧。而且萧沂琛那边还没摸清底细,动周明,有可能打草惊蛇,况且周明难啃的很。”
黎邶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个萧沂琛,和周明是什么关系?周明的公司为什么会落到他手里?”
“正在查。”黎楠疆转过身,“时近舟说萧沂琛三年前才出现在枫泾,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接手‘安途’时用的是一笔匿名资金,来源查不到。”他顿了顿,补充道,“巧的是,□□死的那年,正是他接手公司的前一年。”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凝重。
黎邶辰想起黎明提起往事时躲闪的眼神——原来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片段里,藏着这么多被掩盖的伤痕。
“明天我自己回医院吧,”黎邶辰突然道。
黎楠疆没反对:“注意安全。”他看着黎邶辰缠着绷带的手臂,“你的伤还没好。”
“知道啦,哥。”黎邶辰笑了笑,眼里的沉重散去些许,“倒是你,别又熬通宵,到时候我一个人得干两份工——不对三份,还有把你的工作做了。”
黎楠疆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我去书房整理下资料,你早点睡。”
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黎楠疆把十三年前的卷宗摊开,用红笔在□□、周明、萧沂琛的名字上圈出痕迹,又在车祸现场的草图上标注出卡车的行驶轨迹。
黎楠疆指尖落在草图上两个小小的身影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姑姑说的“撒了一地的糖”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记忆涌入大脑,带来阵阵的痛。
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突然在某个瞬间拼凑出尖锐的棱角。
那天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黏。
黎楠疆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黏糊糊的糖丝缠在指尖,是姑姑刚给的,他正扭头跟在身后的黎玉衡炫耀:“你看,好不好玩?”
见黎玉衡想要,黎楠疆连忙收了手跑开,他可不想和黎玉衡分。
玉衡跑得有点喘,脸颊红扑扑的:“哥,给我尝一点……就一点嘛,哥——”
他刚要转身递过去,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道刺眼的白光——是卡车的前灯,在正午的阳光下依旧晃得人睁不开眼。
引擎的轰鸣声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路面都在微微震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没看清司机的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过来。不是撞在他身上,是撞在……扑到他身上的人身上。
是黎玉衡。
那个性格软软的小家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像只炸毛的小兽,拼尽全力把他往旁边一推。
他踉跄着摔路边,头正好撞到了石墩,手肘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起来,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看见玉衡小小的身体被卡车的前保险杠撞得飞起来,像片被狂风卷走的叶子,然后重重地落在车轮旁边,红色的液体铺满了柏油路……
“玉衡——!”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玉衡身下漫出来,染红了路面,也染红了他掉在地上的那块麦芽糖。
卡车没停,引擎声越来越远,像一只逃掉的野兽。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拉玉衡的手,却发现那只刚才还攥着水果糖的小手,已经凉得像块冰。玉衡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的太阳,睫毛上沾着灰尘,像被打湿的蝶翼。
“玉衡……起来……”他摇着弟弟的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回家……姑姑还等着我们……”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路面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姑姑撕心裂肺的哭喊。
后来很多年,他忘了那天的太阳有多烈,忘了麦芽糖有多甜,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被送进医院的。但他永远记得玉衡扑过来的那个瞬间,记得那双用力推开他的小手,记得撒在地上的水果糖,在阳光下亮得像碎掉的星星。
也记得,那片被血染红的柏油路面,在很多个午夜梦回时,烫得他心口发疼,所以他一次次抱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次次的跑……痛苦……满上心头。
“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会以更丑陋的方式爆发出来。①”
突然,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是时近舟发来的消息:【黎队,查到萧沂琛和王家村的一个老人有联系,每个月都会给对方打钱,收款人叫王桂兰,是王伟的母亲。】
黎楠疆瞳孔微缩。王伟,周小雅,周明,王桂兰,萧沂琛……这些名字像散落的珠子,正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他回复:【查王桂兰和□□的关系,另外,调萧沂琛近半年的行车记录仪。】
放下手机,窗外的天已经泛出鱼肚白。黎楠疆揉了揉眉心,起身时看到书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客厅的微光——黎邶辰大概是没睡熟,听见动静醒了。
他推开门,果然见黎邶辰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抱枕,眼神还有点惺忪。“醒了?”
“嗯,听见你动静了。”黎邶辰揉了揉眼睛,“查到新线索了?”
黎楠疆把手机递给他看:“萧沂琛在给王伟的母亲打钱。”
黎邶辰瞬间清醒:“王伟应该是周明的手下,他母亲怎么会和萧沂琛扯上关系?”
“要么是挟制,要么是交易。”黎楠疆拿回手机,“等下我让林星澜去王家村一趟,见见这个王桂兰。”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线。黎邶辰起身想去倒水,刚走两步就被黎楠疆按住肩膀:“坐着,我去。”
看着黎楠疆走进厨房的背影,黎邶辰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十三年光阴,好像正在被挖出来。
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声响,黎楠疆端着两杯温水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黎邶辰面前:“喝完水,准备去医院。”
黎邶辰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心里。他抬头看向黎楠疆,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冷峻的黎队,只是他的哥哥。
“哥,”黎邶辰忽然开口,“等这事了了,我们去看看玉衡吧。”
黎楠疆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有些名字被掩埋了十三年,有些伤口结了痂却从未愈合……
…… 不知道为什么,黎邶辰写的有一点傻气……
明天还有一个番外。
①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会以更丑陋的方式爆发出来。——弗洛伊德,原句是:Unexpressed emotions will never die. They are buried alive and will come forth later in uglier way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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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到时候我一个人得干两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