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左右,黎楠疆还在走廊里闲逛。
他睡不着,也不想休息。
走廊里有个退休的老头在等医生上班好体检,闲着无聊跟他搭话。
“小伙子,你这样……有烦心事?”
不知道为什么,老一辈人总是这样,赶着向前,凡事都要争个先。也许自己也很难,也很愿意分享自己的经验。
老头指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随口说:“你看这些人,今天换了个膝盖,明天换个心脏,后天换个眼角膜什么的。换来改去最后,这人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我原来也怕。
可是我孙子就跟我说,我说这叫那个什么忒修斯的船(忒修斯之船),希腊人到现在想不明白的问题……所以啊,你怕什么,就算是有什么大病,到了医院总还是有希望的……”
黎楠疆愣了愣神,郑重的跟老人道谢,烦躁不安的心也出乎意料的平静下来了。
…………
中午,兰思加急的DNA鉴定终于出来了。
“染色体STR检测显示无亲缘关系,属于面部易感基因高频匹配的极端巧合,也就是俗称的‘基因撞脸’……”兰思和黎楠疆一起坐在医院楼道里的台阶上,“也就是说……”
“流程对吗?”听到这个消息,黎楠疆的这一反应是职业本能。
他拿起报告看了一遍采样日期、检测机构、签字人。完全没有问题。
然后又看了一遍。
还是不愿意相信,因为这和之前的胡思乱想不一样。
然后他想的是:“那黎邶辰会怎么想?”
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他怎么想”。这很奇怪。明明应该先关心自己,但他脑子里第一个具体的人,是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家伙。
放下报告,他才开始感觉到——不是情绪,是空白。
就像面对一个没有任何线索的案发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物证,没有动机。只有一片空白。
他试着用审讯的思路问自己:
问: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
答:我不知道……或许有点迷茫。
问:你预料过这个结果吗?
答:预料过。但预料和真实,是两回事。猜测并不代表真实,更不是真相。
问: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答:……我想找黎邶辰。
这个答案让他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找黎邶辰?找他能解决什么?自己不是怀疑他吗?自己不应该……
又一次陷入了犹豫和猜测。
但他知道答案。因为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理解此刻的空白和慌乱,那个人就是黎邶辰。
其实黎邶辰已经醒了有一会了,但是黎楠疆一直没有敢进去看。
病床之上,黎邶辰脸色依旧苍白,睫毛脆弱地垂着,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黎邶辰眼里面闪出光亮——和以前一样。
黎楠疆一步一步走近,停在床边。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没有嘶吼,只是垂着眼,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轻声问:
“你到底是谁?”
一句话,短短的,轻得像是拂过的风。
却让黎邶辰瞬间白了脸,指尖死死攥紧被子,指节泛白,黎邶辰的眼神慌乱起来。
那不是弟弟看哥哥的慌。
是秘密被撞破、谎言被戳穿、身份即将暴露的慌。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破碎:
“哥……我……”
“先别叫我哥。”
黎楠疆打断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你不是,对吗?”
黎邶辰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黎楠疆,嘴唇哆嗦着,终于撑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不是演的,是真的慌,也是真的疼。
“我没有想骗你……”
“我从来没有想害你……”
“绿豆糕是真的,围巾是真的,我想当你弟弟……也是真的——”
黎楠疆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那黎邶辰呢?”他盯着眼前人,一字一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真正的弟弟,在哪?”
窗外的天彻底大亮,阳光铺满病房。
可病床前的两个人,却像是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
一边是倾尽所有的信任一朝崩塌。
一边是拼尽全力靠近,却终究跨不过那条海。
“我就是黎邶辰。”
“什么意思?”黎楠疆看起来有点生气,语气也重了几分。
“……我不知道。”黎邶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看起来惨兮兮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邶辰’的纸条。我从来没见过父母,更不知道……你不是我的哥哥。”
黎楠疆愣住的,那一刻,他的心好像又碎了,一块一块的,很疼。
“我错了……我不应该贪心的……”
……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黎楠疆的心上。
他攥着对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了。
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哭得发抖,眼泪是烫的,颤抖是真的,连眼底那点惶恐又依赖的光,都不是演的。
“你在福利院长大……”黎楠疆重复这一句,喉咙发紧,“襁褓里,只有‘邶辰’两个字?”
“嗯。”黎邶辰哽咽着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我本来就叫黎邶辰。直到看见你,看见黎姑姑,看见这个家……我以为……我就是想要……”成为你的家人。
他不敢看黎楠疆的眼睛,声音轻得快要碎掉:
“我贪。”
“我贪你护着我,贪姑姑给我织围巾,贪食堂里你和我一起吃饭,贪你每次回头看我的一眼……我错了……”
黎邶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着他:
“哥,我从来没想过骗你。我只是……太想有个家了。”
黎楠疆心口猛地一缩,没有理由的,他再一次动摇了。
他忽然想起爆炸时,自己疯了一样冲进海里;
想起急救室外,他攥着那块泡烂的绿豆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是他弟弟;
他纠结过,用最恶劣的角度去揣测过;
但是DNA报告出来那一刻,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他会怎么想。
所以从始至终,他动心、在意、拼命去护的,
从来不是什么“血缘”,不是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
而是眼前这个会塞给他绿豆糕、会跟着他出警、会在危机关头把生的希望推给别人、会大夏天揣着一条围巾舍不得丢的人。
黎楠疆缓缓松开手,指腹无意识擦过黎邶辰眼角的泪。
动作很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你记住。”
他垂眸,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不管你原来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
“从今天起,你,黎邶辰……”黎楠疆的声音坚定,“是我黎楠疆的弟弟。”
黎邶辰猛地抬头,眼睛里盛满震惊、不敢置信,还有汹涌而来的狂喜与委屈。
“哥……”
“别光会哭。”黎楠疆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烫,语气却硬不起来,“好好养伤。等你好了,还有一堆账,要跟那些炸船的人,慢慢算。”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血缘断了,眼前只是一艘外形一样的船。
可是这一路生死与共的情,早已深深刻进骨血里,比什么都牢靠。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让人感到安稳。
……
黎楠疆走出病房时已经到了下午,小睡了一觉后,整个人气色都好了很多。
他赶紧开车就回了市局。
他还没有进自己办公室,就见程璟捧着一摞卷宗匆匆走过。
见他站在这儿,程璟连忙停下:“黎队,黄老三案的补充材料整理好了,还有……时近舟发现黄老三手机里有几张老照片……哎……您自己看吧,我说不清楚。”
黎楠疆接过程璟递来的照片,看了一眼,瞳孔地震。
这是一张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不过黎楠疆手上的是复印版。
图应该是偷拍的,画质很模糊,背景应该是王家村的那个“早就不用”的仓库。
但是黎楠疆还是清晰的分辨出主人公——黎?,一身警服脏兮兮的,怀里还抱了个陌生的小女孩。
女孩背对着镜头,却被黄老三圈了出来,写……(一句恶俗的骂人的话)
这个女孩有点眼熟……是谁来着?
程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能看着黎队的指腹反复摩挲照片里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小女孩——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碎花裙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被黄老三用红笔圈出的地方脏话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这照片什么时候发现的?”黎楠疆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指腹按在照片里黎?的警号上,那串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十三年前父亲牺牲时,尸检报告里反复提及的编号,此刻在模糊的画质里,依旧透着一股子正气凛然。
“时近舟在黄老三的电脑相册里翻到的,”程璟咽了口唾沫,从卷宗里抽出个证物袋,里面是块小小的电子芯片,“这是从电脑主板里拆出来的,说是给加密了,还在破解……
……对了,时近舟还说,黄老三的通话记录里,有个加密号码,每个月都会打,这个也还在查。”
黎楠疆把照片放进证物袋,指尖在女孩的羊角辫上顿了顿。碎花裙,羊角辫,还有那隐约露出的半截银锁——和周小雅那个银锁的样式几乎一样,锁扣处似乎也刻着个模糊的字,只是看不清楚。
“让时近舟优先破解芯片,”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另外,查黎?在王家村的任务记录,重点查涉及儿童拐卖的案子。还有,把周小雅接到局里来,我要亲自问她点事。”
程璟愣了愣:“接周小雅?兰姐说她昨天天在保护中心睡得不安稳,总说梦见有人抓她……”
“啊……”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程璟补充到,“说到保护中心林副不是去查那个之前把周小雅带走那个人了吗?”
“找到了?”
“没有,那人就没有半点线索,不过估计易容能力挺强,但是没办法找。”
“那就更该接过来。”黎楠疆推开门,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严,阳光透过缝隙在卷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黄老三敢在照片上这么写,说明这个女孩和他有仇,现在周小雅在保护中心的安全,完全没有保障。银锁,也未必是巧合。”
程璟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又被黎楠疆叫住。
“去医院给黎邶辰带份晚餐,”他看着桌上那盒没动过的绿豆糕,“要城南那家的馄饨,多放香菜……”
程璟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应道:“知道了黎队,我这就让班陆去办——城南哪家?”
…………
黎楠□□自坐在办公室,将那张老照片平铺在桌面上。
突然想起父亲留下的旧相册里,好像见过……
黎楠疆赶紧开车回了家 。
这个时候黎循早就到学校了,梁岐不在,所以黎楠疆直接就在书房里翻了起来。
和记忆中一样,黎?的旧相册十三年前有一页——黎?穿着同样的警服,站在王家村的老槐树下,身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块绿豆糕往他嘴里塞,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背面,父亲用钢笔写着:“黎明,别怕,以后有叔叔们保护你咯。”
黎明。
对……是黎明,他几年前还问过姑姑。那个据说会成为自己表妹,但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
这个名字像道闪电,劈开了黎楠疆记忆里的迷雾。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念叨“有个小闺女要照顾……不然问问……”,却从没带他见过;想起父亲牺牲前寄回家的最后一个包裹,里面除了给黎循的托孤信,还有块绣着“明”字的手帕,当时只以为那是什么纪念品,现在想来,倒像是特意留下的线索。
他拿起黄老三的照片和父亲的旧照比对,两个女孩的羊角辫、碎花裙,甚至连歪头的角度都如出一辙。唯一的不同是,父亲照片里的黎明,银锁是挂在脖子上的,而黄老三照片里的女孩,银锁被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像是在害怕什么。
黎楠疆将两张照片并排摆在书桌中央,指尖在“明”字上反复碾过。父亲的钢笔字带着暖意,“别怕”两个字的笔画微微加粗,像是在落笔时格外用力;而黄老三照片上的脏话,红得刺眼,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眼底发疼。
原来王家村的梁子,早在十多年前就结下了。
庆祝一下作业赶不上了,自己都觉得更得慢死了不然就攒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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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哥,我从来没想过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