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波裹挟着热浪狠狠砸过来,黎楠疆抱着周小雅滚倒在甲板,耳膜里一片嗡鸣,一切声音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火还在燃烧。
集装箱炸裂的铁皮碎片四处飞溅,海风吹来刺鼻的焦糊味——那是各种东西燃烧混合出来的味道,弄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撑着发烫的甲板爬起来,视线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火海,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黎队!”
“黎队!”
模糊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程璟带着人冲上货轮,灭火器喷出的白雾在火光中散开。*
黎楠疆没有动。
他怀里的周小雅吓得浑身发抖,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已经发烫的银锁。
“叔叔……”
孩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黎楠疆这才缓缓低下头,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事了。”
没事了。
可他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海面上,雅加达号半个船身已经被火焰吞噬,C7-3集装箱所在的位置,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钢架和滚滚黑烟。
有人死在了里面。
那个早上还塞给他一块绿豆糕、说要请他吃食堂最贵套餐的家伙。
“黎队,搜救队来了……”程璟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怕惊扰到什么,“下面……下面我们下去找。”
黎楠疆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冷硬如铁的冷静。
“封锁整片海域。”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像是想要拼命压住什么。
“死要见尸。”
“是!”
海风卷着硝烟扑面而来,黎楠疆抱着周小雅,站在燃烧的货轮甲板上,望着无边无际的漆黑海面。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摸周小雅身上的炸弹,倒计时早就归零却说没有发热,更没有爆炸过的痕迹——是模型。
被骗了。
黎楠疆突然意识到。
他摸出兜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包装纸早已被汗水浸透。
看着绿豆糕发了一会儿呆,黎楠疆还是把它揣回兜里——实在是吃不下去。
……
黎楠疆在救生艇上呕吐第三遍时,海水正把一个燃烧完的货柜残骸推送到他脚边。
那个货柜早就变得不成样子了,皱皱巴巴的还被一层黑色的东西覆盖。
现在已经是爆炸后6个小时,如果还没有找到人并且救出来。那么夜晚的海水会让人失温,然后带来死神……
“报告!C7-3集装箱内发现人体残骸!”程璟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初步判断应该是黄老三,但是还是需要送回去做详细的鉴定......”
“继续找!”黎楠疆抹去嘴角的血沫,强压下心里的恐慌,“黎邶辰应该不在爆炸中心!”
仅仅是因为周小雅身上的炸弹模型根本没有火药,不可能引爆什么,黎楠疆就做出了武断的结论。
但是这话黎楠疆自己估计都不信。
当时黎楠疆完全没有往别处想,满脑子都是黎邶辰有可能没有事。
他的手指在搜救图上划出凌乱的痕迹,每个坐标点都被指甲抠出凹痕。
凌晨三点的天空像头巨兽,将整个枫泾湾搅成沸腾的油锅,然后一点点吞噬人们的理智。
黎楠疆盯着搜救雷达上闪烁的光点,突然发现有个信号源正在海底快速移动——那是黎邶辰的手机定位。
“左转三十度!10点钟方向!”他紧紧抓着手里的对讲机,声音里满是急切,"目标深度大概是五十米!快!"
救生艇在巨浪间颠簸,黎楠疆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绿豆糕,已经被海水泡成黏糊糊的一团,就像此刻混乱的思绪。
"黎队!我们只找到了手机!"程璟指着海面,"还有......"
黎楠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黎邶辰的警徽卡在礁石缝隙里,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毫不犹豫的,他猛地扯掉安全带就想过去,却被程璟死死抱住:“您不能下去!晚上的海水很凉!而且……”
“你松手!"黎楠疆的拳头差点就砸在程璟脸上,“他是我弟弟!”
这句话像是一声惊雷,程璟一愣。
黎楠疆趁机挣脱,毫不犹豫就跳进海里。
海水像冰锥刺进鼻腔,他的肺部瞬间被灼烧得剧痛。
这是凌晨的海水,冰冷,刺骨,足以让人快速失温。人在里面的每一秒都可以成为最后的一秒。
在失去意识前,他看见海底有条银色的鱼——那是黎循才给黎邶辰织的围巾,大夏天的,黎邶辰居然揣在兜里。
……
重症监护室的白墙晃得黎楠疆头晕。他盯着黎邶辰苍白的脸,听着仪器规律的嘀嗒声,突然想起小时候弟弟总爱把绿豆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自己啃得满脸渣。突然想起小时候经常和弟弟打架,谁也不让谁……
但是记忆仍然是空洞的,差了点什么。
“患者需要输血,”兰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AB型血,血库里的不够!”
“抽我的。”黎楠疆撸起袖子,“我是B……”型
黎楠疆愣住了,他是B型血,但是同卵双胞胎应该是一样的……
护士没有意识到气氛的僵硬,拔针准备抽血。
兰思突然按住她的手,“等等。”
“黎邶辰是AB型。”兰思轻声道,神情严肃。
黎楠疆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仪器的嘀嗒声变得震耳欲聋,他看着黎邶辰缠着绷带的手,突然感觉世界都变的陌生。
“不可能......”他踉跄着后退,撞上推药车,金属碰撞声掩盖不了他的紧张 。
这时候 黎楠疆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黎邶辰知道吗?
然后是,要不要瞒着他。
兰思扶住他:“要不要做个DNA检测?”
黎楠疆摇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我弟弟,不会错的。”随后想了想黎楠疆还是答应了。
无论如何,还是要证据。
最后是程瑆,程璟两人去抽了血——他们两个都是AB型。
黎楠疆呆呆的坐在医院走廊发呆……窗外的天早就亮了,但是他眼前却黑了。
…………
此时,枫泾港,某码头。
“萧沂琛你个狗,阿嚏……不是说好了要早点过来吗……阿嚏……都几个小时了?我都给冻死了!”贺金风坐在早就约定好的岸边,一见来人就生气的抱怨起来。长长的假发不知道已经漂到哪里了,身上的女式长裙也湿透了,整个就是一只落汤鸡。
“对不起啊,真的是因为堵车……我……”萧沂琛一听,立马就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套在对方身上,解释道,“……我真的没有……”
“钱!我要精神损失费!”见对方低头道歉,贺金风得寸进尺起来。
“好好好,那你能不能别生气了,我们先回去……”萧沂琛神情里满是请求。
“不行!”
“明明南无他到的太早了……”
“你还狡辩?”贺金风一脚就往萧沂琛中路踹,完全没有考虑……(晋江不给写的事)
“对不起,老婆我错了。”萧沂琛抱住踢过来的脚,小心的帮贺金风把湿了的鞋脱了,然后一把把人抱了起来。
结果发现对方身上的水居然是温的——明显是刚刚洗了热水澡还顺便把才洗完的衣服穿上了。
…………
黎楠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绷带缠着大半条胳膊,边缘渗出的血渍已经发黑,小孩子在泥地里打滚玩闹时蹭上的污渍。
程瑆献完血出去吃了点东西,提了袋面包给黎楠疆,脸色发白地走进来:“黎队,医生说人稳住了,就是失血太多,还有失温……只是还在昏迷——没有什么大事了。”
黎楠疆没接,视线落在黎邶辰手背上的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像极了昨夜海面上不断下沉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黎邶辰向他跑来时,嘴角沾着的包子馅——那家伙总爱边跑边吃,说这样节省时间。
“他大夏天揣着围巾做什么?”黎楠疆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程瑆愣了一下,她不知道。
黎循前几天还念叨,说给两人各织了条围巾,等天冷了,就给他们把织好毛衣送来。
……
“AB型。”他低声重复,指尖突然掐进掌心。
模糊不清的记忆涌入脑海。
小时候发烧,护士说他和弟弟都是B型血,因为他们有着一致的基因。姑姑还笑着说“不愧是双胞胎,连血型都一样”。
可现在,兰思的话像根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AB型,和他的B型大相径庭。
“会不会是……搞错了?”黎楠疆抬头,眼里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希冀。
程瑆避开他的目光:“兰姐说……她自己动手验了三次,不会出错的。”而且她现在正在测DNA,只是结果没有出来而已,“不过,又不是没有可能基因突变。”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规律地滴答作响,黎楠疆却觉得那声音像是在倒计时,等不了多久,就会爆炸,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烟花。
他想起黎邶辰刚到枫泾市那天,穿着缉毒队的制服站在警局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和自己镜子里的模样重叠。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找到弟弟了,那些空缺的时光,总能一点点补回来。
可现在,又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隔开了……
黎楠疆看着黎邶辰微微起伏的胸膛,眼眶发热。可是心里还是有微妙的希望,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想了而已。
……
天终于亮了。
病房里的仪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黎邶辰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心电图上的曲线开始剧烈波动。
“医生!”黎楠疆立马就站了起来,想要进去。
黎邶辰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瞳孔涣散得厉害。他盯着黎楠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绿豆糕……你没吃完没……”
“我吃了。”黎楠疆的声音在发抖,“我全都吃了,你先起来,我再带你去姑姑家拿。”
黎邶辰的嘴角似乎牵起了一抹笑,眼睛又缓缓闭上,结束了两个人隔着玻璃用唇语的对话。
仪器“滴滴滴”的响个不停,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医生和护士涌进来,将黎楠疆的视线挡在外面。
他看着被推进急救室的病床,突然想起小时候和弟弟抢布偶熊,弟弟总说“哥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可第二天,又总会把最大的那块绿豆糕偷偷塞进他兜里。
很像,但此时此刻,一切又有些不一样了。
急救室的灯亮了很久,久到黎楠疆觉得窗外的阳光都变得冰冷。
他靠在墙上,摸出兜里那半块早就泡烂的绿豆糕,包装纸上的油渍晕开,像幅模糊的地图,指向某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烦躁,不安。黎楠疆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
医生走出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严肃的气氛,于是摘下口罩说:“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对了,手术时患者醒昏迷的同时一直在问‘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觉得吧……你们不用给他这么大的压力,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
医生以为他们是兄弟,想活跃一下急救室外紧张的气氛,不想……
气氛更紧张了。
医生止住了后面的话,匆匆忙忙的回休息室了。
医生那句轻描淡写的“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割开他拼命捂住的伤口。
一家人。
他从前是真的信了。
信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会喊他哥、会塞给他绿豆糕、给他夹排骨的人,是他失踪多年的亲弟弟。
信他们流着一样的血,有着一样的骨,是这世上最亲的兄弟。
可现在,冰冷的报告单摆在眼前——他B型,黎邶辰AB型。
同卵双胞胎?
这很大可能是不可能的。
黎楠疆缓缓闭上眼。
海浪、爆炸声、火焰、焦糊味、冰冷的海水钻进肺里的窒息感、海底那抹晃眼的白色围巾……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无数个被他强行忽略的细节。
黎邶辰看他时,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局促。
黎邶辰总是黏着他,一次次的套近乎,一点点的接近……
黎黎邶辰从不提小时候的细节,只捡最模糊、最不会出错的话说。
就算是细节,自己也从来没有印象,这或许不是因为自己失忆,而是因为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是巴纳姆效应吗?
黎楠疆不确定,但是现在脑子里面有两种声音在吵。
一个声音高喊着,他没有错。
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着。
好像都有理,又好像都没有。
甚至有一瞬间黎楠疆的脑子里是空白的,但是马上又被复杂的思绪扰乱。
黎邶辰大夏天,揣着一条不属于他的围巾。
那条围巾,是黎循织给他的。
不是给黎邶辰的那条。
所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吗?所谓的兄弟有真情吗?
黎楠疆不信,更不愿相信。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
那他这几个月掏心掏肺的在意、船舱爆炸时几乎疯魔的恐慌、跳进冰冷海水里不要命的搜救、守在ICU外一晚上的煎熬……又算什么?
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个安在他身边的卧底?
一个顶着他弟弟名字、贴着他弟弟脸的陌生人?
这么想,黎楠疆的心脏就猛地蜷缩,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但是他还是要等,没有DNA鉴定,一切都是空想。
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是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
黎楠疆心里默念。
*(出于省事,本文灭火器完全安全,属于是全能版本,但现实生活中,船上一般都不可以用泡沫灭火器,干粉灭火器是比较常见的,因为很可能有电器燃烧,直接用水的话,可能导致船体不稳还有电器短路,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算是告一段落了,终于可以不用担心被告了 虽然确实想写骨但是……
感觉自己写一般的心里活动还行,复杂起来自己都觉得乱,反正就是黎楠疆觉得黎邶辰是他的弟弟,但是又忍不住猜测如果不是……
其实就是纯粹的纠结。
还有正常情况下,同卵双胞胎基因完全相同。但是极少数情况下受精卵分裂后其中一个胚胎发生微小基因突变且刚好改变血型基因,这种情况极其罕见,但是是存在的。
所以不要妄加猜测,一切以专业的事实的证据为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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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