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这桩喜事,许家的肉铺休息了三日。许胜人缘甚好,这三日里不断有人前来串门道喜,喜笑颜开地又是夸季秋找了个可靠的男人,又是笑许胜福气不一般。季满禾不大听得懂他们的话,懵懵懂懂地躲在季秋身后悄悄打量来人。有眼尖的客人瞧见了她,一把将她拉出来笑呵呵地逗弄两句,季满禾不知所措,频频看向季秋。
“哎哟,这娃娃还怪怕生。”来人不逗她了,转而问季秋:“孩子多大了?”
“才五岁。”季秋握住季满禾的手:“黏人得紧呢。”
他哈哈笑一声:“黏人好哇,黏人的孩子才乖呢。我家那小子成天在外头打架,找也找不见人,管不了,随他去了。”
许胜不知何时走出来,听了他这话,不以为意:“那还不好啊?哪像我家这个,呆愣愣的,没点英气。”
三人又说起别的事来,今年的稻子收成不好,谁家的鸡又被偷了,诸如此类。季满禾听的无聊了。她松开了季秋的手,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咚咚”的声音响个不停,她走过去,看见许执安正抄着一把长柄的斧头劈柴。
见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季满禾便找了张小板凳坐下,托着脸看他动作。她心里头觉得有些新奇,从前家里劈柴的活都是季秋在干,从来不让她拿斧子,后来偶尔许胜会来帮忙,可她从未见过小孩子劈柴。她曾经也想帮帮阿娘,好叫她没那么累,可是一掂量斧头就放弃了——她连拿在手里都费劲得很。
许执安也还是个孩子,不过才比她大了三四岁,劈柴的动作却很熟练。只见他扬起斧头,第一次没用多少力气挥下,将斧刃卡进木头里,连带着把木头一起带起又费力砸下。他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每回总要劈个四五次才能将木头劈开。
季满禾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便向他伸出了手:“我也试试。”
许执安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季满禾上前了两步,他扬声喝止:“别过来。”
她脚步一顿,站在满地木屑里,显然有些不高兴。
许执安放下斧头,扯着季满禾的袖子将她带进屋里:“这不是好玩的事,进屋去。”
季满禾不悦:“我没有玩,我也可以帮忙。”
“帮什么忙,你才这么小。”
“你也不是大人啊!”
许执安没忍住拍拍她的脑袋:“反正比你大。”
季满禾几乎是被强拉着进屋去的,门也被许执安掩上。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很快又听见劈柴的声音。
不服气。
她悄悄跑到前头看了一眼,又来了两位新客人,阿娘和许伯……啊,现在应该是爹爹,正在同他们说话,似乎一时走不开。她看看天色,日头愈发地高了,肚子也叫唤了两声,煮饭的时辰该到了。
她犹豫了一下,钻进厨房里,在角落里找到米缸,正打算舀米时顿住了。
四个人,要煮多少米呢……
就在这时候,后院的劈柴声停了。许执安抱着柴进了厨房,瞥见她的身影,皱了皱眉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唔,我……”
没等她说完,许执安便上前来将木柴放在灶前。他似乎没打算听季满禾说话,半是强硬地推她出去:“别乱动,这可不是能随便玩的东西。”
“我没有……”季满禾退到厨房外,觉得受了轻视,有些愤愤不平地瞪了他眼,却只见他熟练地挽起袖子淘米生火,连个眼神也没给她,不免有些泄气。
她转身要走,却一下撞上季秋。
季秋摸摸她的脑袋:“饿了吧?阿娘这就煮饭。”
季满禾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季秋已快步进了厨房。不久,许执安也被赶了出来。
“饿了就叫婶婶来做饭呀,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动这些东西,当心等下烫了手。”
她心里头悄悄地笑了两声,有些得意起来。许执安在她面前总是装成一副小大人般的老成样子,在阿娘面前不也是个小孩嘛!
许是看出来了季满禾的无聊和不适应,饭桌上许胜便嘱咐了许执安下午带着妹妹出去走走,买些点心。
许执安牵着她的手,往村东卖点心的宋婆家去。
季满禾来了清潭村三日,还是第一回走在青潭村的小路上,好好看看这里的风景。季满禾初时还有些好奇,看久了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树是一样的树,路是一样的路,房子也没什么分别,只是有些路上遇到的人会略带些好奇地打量两个孩子。
季满禾有些害怕这些目光,故意落下了半步,悄悄在许执安身后藏起半个身子。她觉得这一路有些安静,想要说些什么话,想了想,开口低低唤了一声:“哥哥……”
“嗯?”许执安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季满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阿娘啊……”
许执安一时没有回答。季满禾便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两人之间隔着一层令人不安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许执安回答了她:“不是。你阿娘是个很好的人。”
季满禾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异样。得到了答案,她心情一下明朗了不少,紧了紧和许执安相牵着的那只手,高兴地晃了晃:“对啊,我阿娘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她会做好多东西,会做衣服,做鞋子……”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衣角:“你看呀,这件就是我阿娘做的。”
许执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衣裳上,是一件浅绿色的衣裳,看起来有些旧了,可是针脚细密扎实,没有补丁。他浅浅地笑了笑:“嗯,很好看。”
季满禾继续喋喋不休:“我阿娘脾气也很好的!她从来不发火……呃,只有一回,只有一回我不小心在外面河边睡着了,她才拧了我的耳朵……”
“到了。”
许执安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季满禾的心思一下子全被白花花的米糕吸引了去,也忘了本来要说什么。
她喜欢吃甜,要了三两样不同款的点心。选好了自己爱吃的,她偏过头扯扯许执安的衣角:“哥哥,你吃什么?”
“我不吃。”许执安摇摇头:“挑好了吗?”
见季满禾挑好了,他便找宋婆付了钱。两个人依旧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这一路上季满禾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起来了。她手里拈着半块米糕,嘴边还沾着点糕点屑,含糊着说了很多话。她说从前坐在门边看阿娘绣帕子,和同村的孩子们捉知了,挽着裤脚踩水的事。许执安似乎并无很大兴趣,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声,也不影响季满禾说话的兴致。
经过路边一块大石。石头后面忽然窜出三四个孩子,抄着棍子横在她前面。
“呔!不许走,打劫!”
季满禾吓了一大跳,让没咽下的米糕呛了一下,没说完的话也卡在嗓子里。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下意识躲在许执安身后。
许执安偏过身子将她挡住,皱着眉头对为首的那个孩子道:“别吓她。”
为首的是个女孩儿,和许执安相仿的年纪,名叫孟希。她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朝许执安得意地一笑:“不经吓么……那该多吓一吓。”
她朝着季满禾抬抬下巴:“喂,你叫什么名字?”
季满禾微微抬头仰望着这个威风凛凛的姐姐,怯怯出声,声音细若游丝:“我叫……叫阿禾……”
“阿禾?”孟希重复了一遍:“还挺顺口的。来阿禾,你出来。”
她用手里的棍子指了指季满禾。
季满禾往外迈了一步,手里仍然紧紧抓着许执安的衣角。许执安将她拉回来,朝孟希道:“你要干什么?”
“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打劫啊,还能干什么?”孟希笑得很猖狂:“你倒是护着她,真把她当亲妹妹了?”
许执安没有回答她,拉着季满禾就要走。经过孟希身边时,孟希忽然伸手将季满禾拽了过来,笑嘻嘻道:“手里拿的是什么?”
季满禾抱着纸包,有些胆怯,也有些好奇:“是米糕……你要吃吗?”
“都说是抢劫了,你说呢?”
季满禾点点头,拆开纸包捧到她面前:“你要哪个?”
“呃……”见她这般乖顺地就将米糕拿出来,孟希作为“土匪头子”没能一展威风,显得有些尴尬。她挑了一块五瓣花形状的米糕掰开来,给后面的几个小弟各分了一块,最后还剩一块,她随手塞回季满禾的嘴里。
“我叫孟希。”她说着,伸手拽过身后一个矮个子的男孩:“他叫江白,是我的军师。瞧你识相,以后我罩着你怎么样?”
许执安微微偏过头,季满禾听见他轻说了声:“流氓。”
孟希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又或许听到了但不在意。她也来不及等季满禾回答她,一把将她拉过来:“叫声姐姐听听,叫了我就带你玩。”
孟希不知在哪学的,土匪气质十足,偏偏季满禾看着她肆无忌惮的模样,倒莫名生出了几分崇拜。江白似乎有些不乐意,凑在孟希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孟希恶狠狠瞪他一眼,他忙噤声,不敢再说什么。
季满禾觉得她不像是坏人。她便喊了:“姐姐。”
孟希嘻嘻地笑起来:“叫得真好听,那你也是我妹妹了。”
她冲着江白得意道:“你瞧吧,你不肯喊姐姐,总有人乐意喊。”
江白面色涨得有些红,又气又恼。身后的几个孩子窃窃笑出声来。
孟希才懒得管她。她捏捏季满禾的小辫子,又忍不住揉揉她的脸蛋:“真可爱……这辫子是你阿娘给你扎的吧?扎得真好。今年几岁了?大名叫什么?”
“唔……”季满禾被揉得话都说不清楚,含糊地答了,也不知孟希有没有听清。
眼看着许执安的面色渐渐有些不好看起来,孟希拍拍季满禾的肩膀:“好啦,不逗你了,许执安你别摆着个臭脸。阿禾你回去吧,下回我再来找你玩,不告诉你哥哥。”
她说着,向许执安一挑眉,得意地笑起来。不等季满禾说话,许执安拉着她便走。
“少跟她玩。”他步子迈得大,语速也飞快:“一群流氓。”
“啊?可是那个姐姐看起来很厉害啊!”季满禾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两条粗短的辫子就在脑后一颠一颠。
“当土匪头头有什么厉害的?”许执安撇撇嘴,很不赞同。
“那……那什么才算真厉害呢?”季满禾问。
许执安听了这问题,沉默着思考了片刻,觉得一时说不清答案,便丢下一句:“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当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