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轮子吱吱作响,留下两道车辙。路边的狗尾草长得老高,微风里轻轻摇曳。
赶车人戴着斗笠,扬鞭抽在牛身上,老牛闷不吭声,默默加快了步伐。
车上没有成堆的干草,只是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约莫二十来岁,一身蓝布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斜斜簪在脑后,面相温柔平和。小的那个五岁左右的年纪,瘦巴巴小小一个,缩在母亲身边不安地掰着手指。她们带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床被子,还有一只刷了桐油的箱子。
“阿娘……”季满禾扯了扯季秋的衣角:“我有点怕。”
季秋笑了笑,揉揉她的小脑袋:“有什么好怕的,你许伯伯难道对你不好吗?他不是还给你买了糖吃,还买了新衣裳吗?”
季满禾点点头。阿娘说得没错,许伯伯是很好的人,他会笑着和她说话,会买很多饴糖给她吃,偶尔会送一块细绳捆着的肉来,阿娘会做成香喷喷油光发亮的红烧肉,那滋味真是美极了。前几日,他还买了一身新衣裳送给她。可是……可是……虽然许伯伯这样好,可是一想到以后要住在同一屋檐下,季满禾还是对未知的未来感到十分的不安。她瘪瘪嘴,撒娇似的在季秋身上蹭了蹭,闻到季秋身上的一丝淡淡的皂角味道:“我就是怕嘛……”
季秋大约能理解她的心情,将她抱在怀里安抚着。赶车人呵呵一笑。
“乖囡囡,有啥好怕的呀,难道怕他吃了你不成?你许伯伯是个好人,总不会亏待了你们。”
他顿了顿,又朝季秋道:“秋娘,我不骗你,许胜这人,咱们村都知道,是个憨厚老实人,能踏实过日子的,他对你上心,咱们也看在眼里。你带着囡囡嫁过去,只管享福便是了。”
季秋垂下眼睫,笑意几乎淡得看不见:“什么享福不享福的,搭伙过日子罢了,互相有个倚仗罢了。”
轮子仍然骨碌碌地响着,单调而乏味。季秋手里无意识地捏着季满禾的小辫子,思绪慢慢飘远。
季秋早几年是嫁过人的,嫁的是张家的独子。张家原本是有些家底的,偏偏出了一个败家子,十来岁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成了家非但没有收敛,反还变本加厉,有时偷了家里的钱,进城里去花天酒地,眠花宿柳,非要把身上的钱花光了才肯回家。回了家倒头就睡,睡醒了仍然浑浑噩噩地过着,二十来岁的人了,连个正经活计也没有。要不到钱的时候便痛哭流涕地跪地发誓悔改,或是呼天抢地地闹着要上吊。要到了钱便又变回那副颓靡的样子。到后来,这招在婆母和公爹面前也没了效用。公爹在某次争吵后捂着心口翻个白眼往后一倒——竟活活让他气死了。
公爹死了,婆母日日以泪洗面,他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倒更肆无忌惮起来。偏偏就在这时,季秋发现自己怀上了。
婆母既悲又喜,握着她的手好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竟流着泪道:“好儿媳,这孩儿实在是投错了胎啊……”
自那时起,婆母硬着心肠再不肯给不成器的儿子半个铜板,一分一厘都攒下了留着养季秋肚里的孩子。他气急败坏,在某个深夜踹开了门扬长而去。
他这一去竟去了将近三个月,眼看着季秋的肚子一日日地大起来,婆母怒极,找人进城去打听儿子的消息,却等来一个噩耗:他因醉酒顶撞了贵人,让人活活打死了丢在荒地里。
婆母哭瞎了眼睛,也哭坏了身子,在托人将儿子的尸骨找到带回来安葬之后,她彻底地病倒了。临终时,她握着季秋的手,浑浊的泪珠一连串地落在枕头上:“我的儿,咱们家对不住你……”
婆母就这样走了。季秋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好在家里还剩下些积蓄,加上她平日里做些手工针线活,勉强能糊口。她恨透了那个浪荡荒唐的男人,甚至不肯让女儿继承他的姓氏。她给女儿起名满禾。田里的禾苗是样好东西,总是满怀希望地迎风生长,风里雨里,也许低头,却从不折腰。到了丰收的季节,就结出金黄的稻穗。
季满禾自出生起就没见过生父,她只从村人们的闲言碎语中稍稍拼凑出一点零星的印象。虽然还有很多话是她听不懂的,可是也有些渐渐明白了她的生父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和同村的孩子们在一处玩时,偶尔会有孩子嬉笑着,用一种好玩或是嘲笑的语气叫她“没爹的小孩”。她听见了,虽隐隐地觉察出些许恶意,想到自己的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叫人难过的话。
这其中有个叫小云的孩子,不知怎的似乎叫得格外起劲,每回总是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带着讥诮地喊一声“没爹的小孩”。季满禾初时还不大在意,久了也难免反感起来。
明明小云的爹娘也待她并不十分好,两人常常吵架,一吵起来就拿小云出气,平日里也总叫她干粗活累活。可是她一站到季满禾面前,便仿佛生出了莫名的高傲,连看人也要斜着眼看。
季满禾看了眼她胳膊上的淤青,说了一声:“反正我不挨打。”
“什么?”小云的脸色僵了一僵:“你再说一遍?”
季满禾道:“我阿娘可疼我了,从来不打我。”
那日小云是哭着回家的。
女儿五岁这年,季秋遇见了许胜。
那是个长得很壮实的男人,却不显肥胖。他是隔壁村的屠夫,家境颇为殷实,对她十分殷勤,时不时地便送来些米面,偶尔也会送一块新鲜的肉过来,到后来为她担水砍柴,脸上总挂着些羞涩而别扭的笑。他似乎也很喜欢阿禾,常常逗着她玩,给她买零嘴,看见阿禾吃得开心,他也笑得很欢喜。
他家在隔壁村,来来回回的其实并不方便。季秋从别人那儿听说了,他是个鳏夫,带着个九岁的儿子,娘子两年前过世了。
季秋明白这种殷勤意味着什么,因此开始有意识地回避。其实她也曾有些动心,但一看到年纪尚小的阿禾,便犹豫起来,不知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许胜在不知第几次被她推拒时终于急了,他对季秋道:“秋娘,你知道我的心意。你那丈夫不成器,我那娘子也去得早,我们在一处过日子也互相有个慰藉,有什么不好?”
季秋默了片刻,淡淡道:“阿禾年纪尚小,恐怕我母女二人拖累了你,此事还是算了吧。”
许胜忙道:“我不是也有个儿子么,你不嫌我便好了,我怎会怕你拖累了我。阿禾那样乖,我喜欢还来不及呢。你放心,你若答应了我,我必定对你母女二人好,绝不亏待了你们。”
季秋最后还是答应了。
牛车碾过一颗石子,颠了一下,将季秋的思绪拉回来。前方不远处,她看见一间砖房,房前有个壮实的身影。许胜早已等候多时,见了她来,忙迎上来将她扶下牛车。
“可算到了,毕竟是喜事,就算不敲锣打鼓地大摆宴席,也总得穿新衣裳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才是,我准备了几道好菜……来,阿禾过来,我抱你下来。”
季满禾张开手臂,由着许胜将她抱下来:“谢谢伯伯!”
“还叫伯伯呀?”许胜笑着逗她。
季满禾犹豫了一下,悄悄看了眼阿娘。季秋笑着点点头,她怯怯低声唤了一声:“爹爹。”
她从未见过生父,这声爹爹叫得毫无负担。
许胜笑得嘴快咧到后脑勺,用力揉了揉季满禾的脑袋,转头冲后面叫道:“执安,快过来,愣着做什么呢。”
季满禾这才注意到门边站着一个男孩,瞧着比她大不少,**岁的样子。季满禾想,这大概就是阿娘提到过的哥哥了。
她悄悄打量他,与想像中和许胜相似的强壮结实的身材并不存在,他长得很清秀,甚至带了几分柔气,衣裳也干净整洁,只是脸上没什么神情。他往前两步,站到许胜身边,没有说话。
“叫人啊!”许胜推推她的肩膀。
许执安抬头看了看季秋,犹豫了片刻,轻声吐出两个字:“婶婶。”
“什么?!”许胜气结,用了些力气拍拍他的背:“叫娘啊,叫什么婶婶?怎么还没你妹妹懂事?”
许执安低着头,轻轻抿着唇,没有说话。
季秋瞧出了些端倪,忙拉住许胜道:“孩子认生,你何苦逼他呢,不叫就不叫,慢慢来。”
她向许执安温婉一笑:“你爹爹常跟婶婶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孩子呢。”
季秋这般说,许胜也不好发作,只好往许执安肩上拍了一下:“去,先带你妹妹进屋。”
他说着,便帮着季秋将行李搬进屋内。许执安走到季满禾面前,伸出一只手,依旧没什么表情。
季满禾微微抬起头看他,怯怯地伸出手,却没有搭上去。他便伸过来,径直捉住了她的手,牵着往屋里去。
“叫什么名字?”声色清朗平和。
“季满禾。”她努力像个大人一样连名带姓地介绍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阿娘都叫我阿禾。”
“满禾。”他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许家是村里还算殷实的人家,一间砖房为着今日的喜事收拾得干干净净。菜已经做好摆在桌上,厨房里飘出令人安心的米饭香气。季满禾瞧见了桌上有一道鲜红油亮的红烧肉,虽然心里暗暗提醒着自己不能露出馋相,嘴里却还是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许执安似有所觉,回过头来:“饿了吗?”
季满禾点点头,又摇摇头。
虽然不十分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许执安还是指了个位置叫她坐好,随即来到灶前给几人盛饭。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许胜不停地给季秋和季满禾二人夹菜,饭碗上堆得冒尖,几乎看不见白米饭。他喝了点儿酒,脸涨得红红的,笑得也晕乎乎的,话不知不觉便多了不少。
“执安,给你娘盛碗汤。”许胜吩咐。
许执安默默起身盛了碗汤,端在季秋面前。
季秋柔柔笑了笑,又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给许执安:“多吃些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许执安盯着碗里的肉,低声道了声谢。
季满禾见状,也学着阿娘从自己的饭碗里扒拉出一块沾满了米粒的肉来,正要夹给许执安,被季秋用筷子拦下。
“阿禾,这肉都叫你弄脏了,还能给哥哥吃吗?”
季满禾愣了愣,只好放回自己的饭碗里。再抬头时她对上许执安的眼睛。
她不太确定许执安是不是笑了,也许有,也许没有,她只是莫名地觉得他可能是笑了。
“谢谢。”他也对她说。
许胜特地收拾出来了一间小房间给季满禾住。那本是间杂物间,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零碎的物件。许胜费了些心思整理了,旧的家具能修则修,不能修的便拆出木料来,又添了钱叫木匠打了一张小床放在里头,铺上了被褥。暖黄的灯光衬得整个小房间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季满禾很开心。
这是在从前从来想不到的事情——她会有间自己的小房间。
从前在张家的旧房子里头,她总是和阿娘在一起睡。床铺很小,阿娘总是用她修长而柔软的胳膊将她抱在自己身边,让她安心地睡着。倘若是阿娘累得先睡过去了,她便能听到一阵阵轻柔而绵长的呼吸声,就算在梦里也记得阿娘在身边。她当然不是不想和阿娘一起睡,只是有一间自己的房间这件事实在太叫她惊讶和欢喜。
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柔软的被褥,轻轻将鼻子贴近被子用力嗅了嗅,是一种棉花在阳光下晒过的味道。她脱下鞋子,坐在床边,感受到小小的身子被柔软的床榻稳稳地接住。仿佛是确认了这一切不是幻觉也不是梦之后,她猛地扑在床上。
好舒服……
她兴奋地打起滚来,用脸蛋蹭着被子,那种温暖的味道仿佛怎么也闻不够。待她停下来时,脸正朝着门口的方向。她看见许执安不知何时站在门边,倚门看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咻”地一下坐起来,尴尬至极。
她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许执安是在憋笑。她的脸上烧起两朵红云,有些羞恼。许执安却不紧不慢走上前来,递给她一样东西。
“喏。”他说:“你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