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识字

三日过后,许家的肉铺重新开业。许胜再娶这事就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水花,荡起了片刻的水花,很快又归于平静。日子就像村头那条沉默的溪流,不分昼夜安静地流淌。

许胜是做屠夫的,每隔几天就要去镇上的猪市里头买几头猪领回来,圈养在房子后头的猪栏里。一头猪杀了能卖两三天的肉。临近秋冬,村里头家家户户预备着要做腊肉腊肠,采购量多了不少。季满禾常常在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被赶猪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扒在门边看许胜将猪赶进猪栏。许胜回头朝她笑笑。

“阿禾起这么早呀。”

季秋也起来了,帮忙打水,切肉,洒扫,将宰杀后淌在地上的血水一遍遍地用清水冲洗干净。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季满禾捂着鼻子,缩回了房里。

许执安的屋里静悄悄的。

外面这么吵都没把他吵醒。季满禾看了一眼他紧闭的房门,跑到了猪栏前看猪。

猪栏是用砖头砌的,三四只肥白的猪挤在一处哼哼。季满禾有些好奇,趴在矮墙上伸手想摸一摸。

有一头猪似有所觉,哼哼着朝她靠近。

“别动。”

许执安不知何时出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回一拉:“别把手伸进去。猪什么都吃,说不定把你的手啃了。”

“喔……”季满禾下意识揉了揉手,好像她真的被咬了一口似的。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你不是还在睡觉吗?”

“早就起了。”她这才注意到许执安提着一只桶。他靠近食槽,将桶里的豆渣倒出来,见季满禾好奇,随口解释道:“去豆腐铺里买的,不要的豆渣拿来喂猪。”

几头粉白的猪立刻凑上前来,在食槽前拱作一团。

他将季满禾往屋里推了推:“去玩吧。”

他总是这样说。

季满禾觉得自己好像总是被他赶来赶去,仿佛自己很多余似的。她不服气,在原地站定了,用一种愤愤然的目光盯着许执安。

“怎么了?”他问。

“你为什么老是赶我走?”季满禾径直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啊?”许执安愣了愣:“你说什么呢……”

“就是的!”季满禾有些急了:“你什么都不让我干!你总是把我赶来赶去!”

“什么呀……”许执安有些想笑,看她一脸认真,又把笑意收敛了起来:“你这么小,还没有饭桌高,能干什么呀。这也不是小孩子能干的事。”

又是这样!这种叫人讨厌的老成口气。季满禾忽然就不想和他说话了。她一甩脑袋,气冲冲地跑了。

季秋在门外喊:“阿禾,有人来找你!”

季满禾快步跑来,被孟希一把拉走。季秋站在门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有些欣慰。

阿禾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啊……

她转过身,将手上的水渍胡乱在身上擦了擦,进了厨房。

她一眼就看见坐在灶前忙着生火的许执安,想起昨天他也是这般主动来到厨房做饭的,不禁问道:“执安,你从前也是这样帮你爹爹做饭吗?”

许执安现在面对着季秋还有些难言的尴尬,虽知她为人不错,却到底存着那么一丝芥蒂。他闻言微微低着头,注视着燃烧的火苗,低低“嗯”了一声。

“还有呢?你还帮你爹爹做什么事?”

“也没什么……”他依旧没有看季秋,嘴里含糊回答她的话:“打扫,喂猪,洗衣裳什么的……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隐约地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即身子被提起来拉到一边。季秋接过了他手里的一根木柴,坐在了他原本坐的板凳上面,对他笑了一笑:“好了,现在有婶婶在,这些事婶婶来做就是了。你才这么小,哪里轮得到你呢。”

“我……”许执安觉得这话十分耳熟。他方才对阿禾也是这么说的。

“去吧,去找你的朋友玩。待会儿回家吃饭就是了。”

季秋说着忙活了起来,许执安却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厨房外看了一会儿,似乎没有自己插手帮忙的空隙。季秋回过头笑笑:“去呀!”

许执安不再多留。他慢慢步出房外,在檐下找了个地方坐着,呆呆地看着人来人往。远处不知某个方向传来小孩嬉戏的声音,穿梭在小巷之间,有些吵闹。

去找你的朋友玩。

许执安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什么朋友。

他性情温和,因着幼年丧母,比旁的孩子早熟不少。自七岁阿娘过世起,许胜颓废了一段日子,他便开始帮着爹爹做很多事情。平日里做饭洗衣,年节里帮忙做腊肉腊肠,还有生活里七零八碎的东西,很容易就将一个人的精力都消磨干净。

他一时无所适从,期间许胜见他无所事事,皱着眉头指责了几句,催促他快去帮季秋干活。季秋闻声出来,远远地对许胜道:“用不着,孩子还小呢,怎么老叫他做些脏活累活。”

在季秋的眼里,孩子是孩子,大人是大人,这是种泾渭分明的边界。非是她费心思讨好继子,她从心底里觉得,大凡疼爱孩子的父母,若非实在没了办法,都不应让**岁的孩子来承担大人的事。

许胜听了季秋的话也无甚愧疚,嘟囔着:“干点活还心疼上了。”

许执安听在耳里,也没什么反应。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根棍子,在地上勾勒出了几个形状。

饭菜开始飘香,阿禾也被孟希送回了家,笑着远远地向孟希挥手道了别。她头上两个发团簪了三两朵指甲盖大小的小野花,脸蛋红扑扑的,想来是玩得尽兴。她见许执安坐在门口,早已忘记了早上的那点不痛快,欢欢喜喜地跑过来:“哥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递给许执安:“孟姐姐给我的,我给你留了一块。”

见他手上有些脏,季满禾索性直接将饴糖递到他嘴边。许执安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住了饴糖。

季满禾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棍子,以为他在画画,伸手就拿了过来,笑嘻嘻用棍子在地上比划着:“我也会画画。我会画小兔子,小鱼,还有……唔……小猫和小狗我分不清。哥哥你画的是什么呀?我看不出来……”

许执安盯着地上混乱的符号有些出神,片刻之后他才回答季满禾:“不是画画,是写字。”

“写字?”季满禾眼睛一亮:“你会写字呀?好厉害!我阿娘也想教我写字,但是她只教我一二三,再多就不会了。”

许执安看她一眼:“那你想学吗?”

“想啊!”季满禾用力点点头:“阿娘想要我学,那我就想学。可是学写字要找先生的呀,而且还好贵,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

许执安低低说了一声:“倒也未必要找先生。”

“什么?”季满禾没听清,歪着头又问了一遍。

“我也可以教你。”

神使鬼差地,许执安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也来不及想明白。季满禾更是不会多想。她只是愣了愣,很快便转为了一副欣喜若狂的神色:“真的吗?”

她用一双圆溜溜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满含期待。许执安陡然感受到了一股压力,仿佛拒绝了就是滔天的罪恶。他点点头,算是回答。

“现在就教我!”

季满禾用棍子戳了戳地面,一刻也等不得了。许执安问:“你要学什么字?”

“唔……”季满禾也不知道。

许执安见状,拿过棍子在地上划了几笔。季满禾伸过脑袋瞧了瞧,歪着头看向许执安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禾。”许执安解释:“就是你名字里的那个禾字。”

“我的名字?!”季满禾睁大了眼睛,眼里盛满新奇。

“对。”许执安牵过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简简单单一个字,季满禾被他带着写了一遍,自己模仿着写了两遍,倒也写得有模有样。

“我会了!”

“阿禾,执安,过来吃饭!”

“喔!”

听到阿娘的声音,季满禾一把丢了棍子,快步跑进屋。

傍晚金霞漫天,明日大约会是个好天气。趁着天色未暗,季秋将几件破旧了的衣裳拿到门边缝补,也好省减些烛火。

季满禾不知何时慢吞吞挪到她身边,蹲在季秋身边看她动作了好一会儿,终于软绵绵靠在她身上,伸出两只小手抱住阿娘。

“阿娘……”

“嗳,怎么了?”季秋偏过头,温柔地笑了笑,放下针线回抱了她:“又撒娇了。”

“阿娘……”季满禾用脑袋在季秋身上乱蹭一气,也不多说,只是用软绵绵的嗓音黏黏糊糊地喊阿娘。

季秋被她磨得没法,只好将手上的活计放一放,将她抱起放在膝上,和她蹭了蹭鼻尖:“今天可玩得尽兴?”

“我没有玩!”季满禾忙反驳,想了想,又纠正道:“没有一整天都在玩。”

“好,那阿禾跟娘说说你都干什么了,好不好?”

季满禾点点头,带着些邀功的心思拉过季秋的手,用手指在她的掌心写下一个字。

“嗯?”季秋不解。

季满禾兴奋道:“是哥哥教我写的字。是我的名字!”

“哥哥?”季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还认字?”

“对呀!”季满禾凑上前,想从阿娘脸上看到笑颜。

季秋紧紧地抱了抱她,眉目里都透着疼爱和欢喜:“我的阿禾真棒!”

季满禾咯咯笑出声来。

其实她自己对认字这回事是不大在意的。五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少有能安安分分坐下来学东西的。可是季秋很在意。原先嫁到张家,家底还算丰厚的时候她便想过,待以后有了孩子,无论男孩女孩,总要叫他认几个字读一点书,不做个睁眼的瞎子才好。她的父亲就是一个不识字的木匠,接了城里的贵人一笔大单,勤勤恳恳干了大半年,到最后被一纸契约骗得晕头转向,非但拿不到一分钱,倒还赔了一大笔进去。他一介目不识丁的手艺人,哪里耍得过那些满肚子坏水的人精呢。

她轻声问季满禾:“既然是你哥哥教你的,那他认识多少字呢?”

“不知道。”季满禾摇摇头:“认识好多个呢,我数不清。”

“他从前上过学吗?”

“不知道。”

季满禾的注意力一向不长久,此时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旁的事来。许久没听见季秋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看,见季秋的目光虽还落在她身上,却显然有些放空,似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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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
连载中楚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