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素笔重重落在邪教两个字上。
缠成乱麻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清晰的脉络。
裴聿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藏青色警服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挺拔,想着逮着了案子的尾巴,连日来的那点疲倦感消散殆尽。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季淮,季淮刚放下笔,苍白的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痕,素色的米白色风衣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薄款黑色高领毛衣,面色不太好,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可即便如此,他握着笔的手依旧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说出的话精准得像解剖刀,没有半句多余的揣测,只戳最核心的逻辑:“尤瑛的死不是个案,是有组织、有筛选、有完整精神控制逻辑的献祭。”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法医才有的冷静与专业,可裴聿却听出了他语气里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太清楚这种被邪教盯上的、无依无靠的受害者的处境了,就像看到了当年在福利院里,孤立无援的自己。
“季老师的判断,完全站得住脚。”
角落的程茉忽然开口,她攥着手里的帆布包带,指尖微微泛白,二十出头的脸上还带着刚走出校园的青涩,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怯场。
作为易文编辑社深度调查栏目的撰稿人,她对民间异端宗教、精神控制类团体有着近三年的跟踪研究,这也是她敢孤身涉险,顶着子弹恐吓也要把线索送到市局的底气。
她站起身,将怀里抱着的厚厚一叠暗访笔记推到会议桌中央,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发卷,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采访片段、异端宗教特征比对,还有她偷偷描摹的、多次出现在周边市几起非正常死亡案现场周边的黑旋图案,和尤瑛耳后的纹身分毫不差。
“我这里有一份不完整的名单,或许对你们有帮助”程茉的声音稳而清晰,“近三年,我私下一直在悄悄跟进平江境内三起看似毫无关联的自杀案,这些死者有一个共同点:全是无直系亲属、无稳定社会关系、和原生家庭彻底决裂的人,要么是福利院出来的孤儿,要么是离家多年无人问津的流浪者。”
她低下头,眉头微蹙,补充道:“但这只是官方公开报道能查到的,我不确定是否准确。”
闫戚翻阅着程茉推到桌上的笔记,按了按眉心,稍一回忆:“信息基本没问题。”
季淮翻到笔记的其中一页,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敏锐的用红笔圈出了最核心的三条:“这个黑旋纹,纹路和朝向都有讲究,这是典型的末世救赎说邪教,它的核心教义就是‘人间是炼狱,死亡是重生,通过献祭生命达到对社会的报复’。”
失语,报复。
死亡,重生。
死亡是对社会的报复,是无声的控诉,是不甘……
裴聿一哂,这类邪教最擅长的,就是鼓舞那些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的人,献祭自己。
生命啊,真是脆弱又壮阔。
他们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是社会上的边缘人,没有人在乎他们……
人间上红尘道场。裴聿心说都特么的放屁,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的时候不幸福,难道指望虚无缥缈的来世,只要人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裴聿俯身翻看着那本笔记,指尖划过一行行工整秀气的字迹,眉峰越蹙越紧。
程茉的调查拓展了警方调查的方向,裴聿点燃了手上的烟,深吸了一口,他微不可察的咬住下唇,他有预感,没那么简单。
程茉,是他们抛出来的信号,背后的那个人有十足的把握这个女孩收到子弹会寻求警察的帮助,这是**裸的挑衅。
“我收到恐吓子弹后,就停了明面上的调查,但私下我仍然隐蔽的打听哪些死者的信息。”程茉顿了顿,略带迟疑的开口道:“恕我冒昧,我怀疑恶魔是站在阳光下的。”
裴聿的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身上,他对这个女孩带了的信息信了个七七八八,但是这似乎在捏着他们的鼻子走。
恶魔,站在阳光下?她是怀疑警察的队伍了,出现了不纯洁的成分吗?
裴聿未置可否,看向错综复杂的案情梳理板,目前能清楚春阳福利院,的确内含乾坤。
此时贸然行动,定然会惊动藏在暗处的邪教组织,一旦他们销毁证据、转移人员,甚至直接灭口,那这条线就彻底断了,之前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还有孩子!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
他们不敢赌,丧心病狂的信徒被逼急了会不会对孩子下手。
裴聿直起身,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稳有力,他必须冷静:
“蒋沂,立刻调春阳福利院建院以来的人员流动档案,重点排查历年来所有离院人员的死亡清单,死因全部单列出来,和程茉提供的三起旧案做交叉比对。民政系统和福利院监管处那边,会给我们开放所有封存的非公开台账。”他摁灭手里的香烟,凝重道:“别使公家账号,我会给你以后新的账号,千万不能让人发觉。”
蒋沂瞬间挺直了背,刚才还因为熬了通宵耷拉着的肩膀瞬间绷紧,应声的时候连声音都稳了不少。
“于斯、夏冬,”裴聿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们两个,去查那位长期驻院的义工的底细,切记不能打草惊蛇,一旦让她察觉到我们盯上了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全白费。”
“是!裴队!”两人异口同声地应声,夏冬也收了平日里总插科打诨的模样,脸上满是凝重。
“技侦组同步跟进,”裴聿抬眼看向站在角落的技侦警员,“另外,程茉女士收到的恐吓信和子弹,立刻做痕迹检测,查子弹的来源,恐吓信的纸张、笔迹、打印设备,所有能提取的信息,全部深挖。”
“李桉,你这段时间便衣关注程茉女士的安全,”裴聿的目光落在小同志身上,“同吃同住,如有疑常,联系我。”
没人有半句拖沓,所有人立刻起身行动,原本喧闹的办公室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裴聿、季淮、闫戚、程茉,还有站在一旁的李桉。
裴聿转向闫戚,语气里带着多年的熟稔与绝对的信任,这是他带了七年的师弟,是危难时刻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
“小闫,你有话想说吧。”是肯定句,从一开始裴聿就感觉到,闫戚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个舒柯有问题!
闫戚闻言上前,柔和的眉眼有一丝松动,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放心吧师兄,舒柯那边我早有安排。”就等他漏出马脚,一网打尽。
应声的时候,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裴聿身上,那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是师弟对师兄的信赖,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进骨子里的依赖。
随后,他的目光才淡淡扫过坐在一旁的季淮,脸上的笑意不变。
裴聿拿起桌角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温热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温的,喝一口。是不是案情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你还行吗,后续你可以不跟着的。”
季淮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会中途退出的,检验到最后一步了,我联系老黄一起去看看。”
季淮相信,尸体是会说话的。
裴聿没在多说,只默默的把他的保温杯递给季淮:“这里面兑的葡萄糖,想起就喝一口,人别倒咱局里。”
就是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闫戚的心里。
他和师兄认识好久好久了,从他七年前刚入警队,被老刑警带着认识裴聿的那天起,他就一直跟在裴聿身后。
七年前在医院走廊,师兄也曾拉起狼狈的他,递上一杯兑过葡萄糖的温热水。
师兄就是这样热心肠的一个人,在生活上也常常照顾他。
后来实习期结束,他俩因上头调度,进了不同的地级市公安系统。
直到三年前周局爱才心切,动用关系将裴聿从临奚市局借调过来,空降成平江市刑侦支队的队长。
彼时闫戚已经升任平江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对周局的安排,他毫无意见,甚至很庆幸,命运兜兜转转让他和师兄越来越近,所以在全队上下都不服这个年纪轻轻的空降兵时,他力排众议,迅速带裴聿熟悉环境,裴聿不是来平江镀金的,是实实在在的实干家,凭实力让众人心服口服。
短短三年,带着刑侦一队荣获集体一等功一次,集体三等功两次,个人荣誉数不胜数……
其他支队流传着一句话:平江刑侦一片天,谁见裴队不递烟。
而他总是默默的站在师兄旁边,甘愿做绿叶。
他们一起在暴雨里追过身背三条人命的逃犯,一起在雪地里蹲了三天三夜的点,一起在爆炸现场死里逃生,刀光剑影,他们什么没有一起经历过。
回想他俩并肩的峥嵘岁月,虽然每天累得灰头土脸,但心总是热的,他见过裴聿在抓捕现场身中一刀还笑着说“小伤”,见过裴聿为了受害者家属熬三天三夜不合眼,见过裴聿把自己的奖金全捐给留守儿童,见过裴聿对着撒泼的家属耐着性子安抚。
他的师兄向来是无私无畏的,像破晓的日光,普照所有人,对季老师,尤是。
去年中秋,在分局第一次见着季老师,他就觉得此人不是池中物,名声一度盖过市局的专家,是省里领导眼中炽手可热的人物。
心口像被初春刚冒头的细草轻轻划了一下,不疼,却痒得心慌,慢慢蔓延成涩,再沉成闷。
闫戚攥了攥手里的笔录本,指节微微泛白,又迅速松开,脸上依旧是温和妥帖的神情,仿佛那一瞬间的情绪翻涌,从未出现过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裴聿微微颔首:“师兄,那我先去部署盯梢的警力了。”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在走廊里顿了半秒。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裴聿的声音,比平时放低了好几个度:“你那个安神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我一个朋友就是心理医生,在业界还算有名吧,我让她给你开点副作用小的,她明天就回平江,我带你过去见见?”
季淮的声音很轻,隔着门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一句“不用麻烦”。
“你的事,不麻烦,”裴聿的笑声传了出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就当是我请你过来帮忙的谢礼,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还把身体熬坏了。”
闫戚站在走廊里,指尖冰凉,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快步走向楼梯口,去安排盯梢的警力,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翻涌,从未在他心底掀起过波澜。
那颗埋在土里七年的种子,在这一刻,悄悄发了芽。
办公室里,裴聿走到窗边,拨通了私人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他的语气异常沉稳,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古管家,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是裴家老宅管家从容沉稳的声音,没有半句多余的询问,只说了句“少爷您吩咐。”
裴家根系深厚。政法、民政、工商系统都有极深的人脉,这种跨部门、高权限、需要绝对隐蔽的调查,只有裴聿能在半小时内打通所有关节。
裴聿压低声音吩咐了一些事。
“明白,”古管家应声得很干脆,“半小时内,让秘书把资料发到少爷您的加密邮箱。还有…”古管家停顿了一下,裴聿让他说下去。“少爷,老爷和夫人昨天还问您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一家人很久没聚了。”
“我这次忙完就回家。”裴聿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季淮,眼神沉定,“我们现在不能急着收网,一旦惊动他们,保不齐这群狂热的信徒会干出什么事来。我们要坐观垂钓者。”
季淮抬眸,长睫轻颤,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清淡却一针见血:“尤瑛耳后的黑旋纹,是**纹刻,手法很专业,应该是固定人员操作的。说明组织化程度不低,他们已成火候了。”
“没错。”裴聿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将“春阳福利院”“黑旋纹”“精神控制”“孤儿目标”四条线索,用红笔圈在了一起,字迹锋利有力,“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们了,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程茉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两人,悄悄松了口气。
她之前顶着子弹恐吓,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线索送过来,就是怕警方不重视,或者……她心里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十足的信任警方。
这一切都有赌的成分在,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就在这时,裴聿的ED响了,是闫戚转发给他的来自盯梢舒柯的警员发回来的实时汇报。裴聿点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汇报里写得很清楚:
舒柯昨天从市局离开后,回到和尤瑛同居的房子里,关上门哭了整整一夜,整栋楼的邻居都能听到他压抑的呜咽声,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痛失挚爱。
可今天早上天刚亮,他就停止了哭泣,像没事人一样,起床买菜、做饭、打扫房间,把尤瑛的东西全部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下楼扔了垃圾,和邻居笑着打了招呼,平静得可怕,仿佛昨天那个哭得快要晕厥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不对劲。”裴聿把手机递给季淮,“正常人不可能在痛失所爱后,短短一夜就完全回归常态,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
“或者,他根本不觉得尤瑛的死是悲剧。”
季淮接过ED,扫了一眼汇报内容,声音清淡却字字戳心,“他的悲伤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他的平静,才是真实的内心。在他的认知里,尤瑛不是死了,是得到了‘救赎’,去了他信仰的‘净土’。他不需要悲伤,他应该替她高兴。”
裴聿盯着白板上舒柯的名字,指尖狠狠攥紧了马克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尤瑛的父母会和她彻底决裂,宁愿不认这个女儿,也不愿意她和舒柯在一起。
恐怕尤瑛的父母早就察觉到了舒柯的不对劲,察觉到了他被人洗脑的狂热,只是尤瑛陷了进去,听不进任何劝。
天彻底亮了,藏在暗处的猎物,还在悄无声息地布网,挑选着下一个祭品。
而猎人,已经悄然张开了包围圈,只等着收网的那一刻。
闫戚安排完盯梢的警力,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刚好看到裴聿正俯身,和季淮凑在一起,看着白板上的线索,两人的头靠得很近,裴聿的手指着白板上的时间线,季淮微微侧着头听着,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画面和谐得让他根本融不进去。
他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不知名的情绪一点点缠上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